從成德、幽州二鎮的情況來看,河北人口在黃巢之亂前後,即便沒有鼎盛時的1100萬,也差不到哪去。黃巢之亂後、後梁建立前,人口有所損失,但並沒有傷筋動骨。
到了朱溫晚年,河北多次成為主戰場,人口損失速度加快。
後晉年間,契丹入河北,大肆燒殺擄掠,這是損失急劇放大的階段。
河北隻是一個縮影。
關中、河南都經曆過這個過程。尤其是五代朝代更替,河南遭災最重,以至於到了後周郭榮時期,整個北方除河東、幽州,竟然隻有1200萬人。
到了這份上,再頭鐵的武夫也沒話說了,因為他們自己也在這個過程中損失巨大,妻離子散,家徒四壁,沒有一個人是贏家。
再加上五代朝廷不斷削藩,為此獻祭了好多個皇帝。到郭榮去世前後,成果斐然。於是人心思定,沒人想折騰了。
人心思定,就是社會共識,就是價值觀,就是社會風氣。
再回到之前的故事。
作為鏡像對比,趙匡胤其實也賴過賬。滅南唐,最終發放的賞賜與戰前許諾的賞賜不符,縮水嚴重。
但武夫們沒作亂,認了。有沒有發現心氣方麵的變化?
當然也不是沒有副作用。趙二在幽州城下,好好領教了一把陣前討賞。因為他也賴過賬,趙大、趙二兄弟就沒一個講話算數的,全他媽忽悠人,於是臨陣邀賞,要你好看。
再說下北宋的軍事製度,它是怎麼來的。
安史之亂後,藩鎮割據,殺將驅帥之事屢見不鮮。
節度使們有沒有想過辦法解決?答案是一直在努力。
比如好多人吹噓北宋壓製武夫的訓練、後勤、指揮分離,其實中晚唐節度使已經搞了。
在大一點的藩鎮,都教練使是最先出現的,把士兵的訓練權拿走了。
隨後出現了供軍使,把後勤供應權拿走了。
接著都虞候司的設立,將領們不出征時,到都虞候司打卡上班,接觸不到軍隊。
其實和北宋差彆不大了。
幽州李全忠作亂,是因為他帶兵出征,在易州被義武軍擊敗,班師時懼怕責罰,半路造反。
因為主力都被李全忠帶走了,留守幽州的兵少,節度使李可舉絕望之下,全家自焚。
李全忠為什麼不等回幽州後再作亂?萬一留守幽州的兵拚死防禦,你破不了城呢?
答案其實很簡單,他回幽州後,就要交卸兵權,作不了亂啦。
廣德二年(764),詔令河中藩鎮兵西行,抵禦吐蕃。部隊集結起來了,當天晚上,“軍眾喧噪,劫節度使崔寓家財及民家財產殆儘,皆重裝而行,吏不能禁。”
再有就是著名的涇原救火事件,有人故意在城外縱火,騙節度使段秀實集結部隊去救火,以便作亂。段秀實不上當,天明後把昨夜要求救火的人全殺了。
這些事件說明,中晚唐時朝廷、節度使一直在想辦法製度創新,約束士兵。這起到了一定的效果,比如訓練權、後勤權、調兵權都被幕府收走了,衙將平時接觸不到部隊,造反很麻煩,隻有想辦法接觸部隊,才有那麼一絲機會。
五代朝廷,樞密院的出現,更是完善了都虞候司的職能,兵將分離,製度十分完善。
那麼,為什麼還三番五次有人造反呢?因為製度隻能防住大將,防不住士兵造反。
天成元年(926),邢州左右步直兵趙太等四百人作亂,“據城自稱安國留後。”
趙太隻是一個大頭兵,聚了四百人,就占了邢州,囂張不囂張?伱防得住嗎?
大頭兵皇甫暉打牌輸光了,又借不到錢,一怒之下造反。防得住嗎?
當時將領們可都是勸你不要反的,結果一刀一個,像殺雞一樣殺掉。
這就是風氣,風氣,風氣!
我為什麼總在書裡強調,因為直到現在還有人拿其他朝代來套晚唐,可笑不可笑?寫了400萬字了,都像第一次看書一樣,前麵的都失憶了。
難道你隻關注主角占了多少地盤?其他全都自動略過?
主角不占地盤,戰線沒有進展,那就是水,水得喪心病狂。
主角占了地盤,有進展了,才叫不水。老實說,寫戰爭場麵,我寫得很快。相反,寫有些人認為水的章節,才真耗費我的時間。
最後說下主角怎麼操作。
其實不得不提一下朱溫這個人。
在他晚年猜忌殺功臣前,他的部隊是很少有人叛變的。殺功臣後,叛的也是將領,而且是地方部隊,他的禁軍依舊穩如泰山,士兵作亂極少,甚至接近沒有。
這是極其不容易的。
朱溫開創了後梁,建立了製度,並且慢慢完善。但話又說回來了,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的製度比朱溫還完善,為啥人家那麼多人造反?
答案我以前講過,威望。
朱溫的部隊不是繼承來的,是他白手起家拉起來的,和主角一樣,威望較高。
而朱溫治理地方也不錯,稅率是整個五代王朝最低的,還給百姓租牛,讓中原緩了過來。
威望,威望,威望,重要的說三遍。
即便拿北宋的軍事製度,套到唐末、五代前期,那也是約束不住這幫武夫們的。
製度是要人來執行的,社會風氣會影響人,社會共識也會影響人。
製度有作用,但絕對不能認為有了製度就安枕無憂,那大錯特錯。現代社會都有你法我笑的事情,在人執行製度的時代,社會風氣和共識的影響是巨大的。
明代的社會風氣如何,大家都知道。明朝製度恰恰不允許文官如此欺負武人,但在社會風氣的加成下,文官就是做到了。製度有用嗎?被玩成啥了。
主角為什麼要在士兵中增加威望?
恰恰就是他知道光靠製度約束不住這些武夫,必須個人威望與製度相結合,才有可能產生效果。
朱溫其實很厲害。他也是威望與製度相結合,到死禁軍都沒亂,甚至他兒子時,禁軍也還算聽話。
後梁比起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在這方麵的表現是出眾的,說白了還是和朱溫白手起家有關。而且當時風氣還相對純潔,沒有經曆後唐末年刷新下限的事情,武夫們還沒有“將益驕”、“士益墮”。
我以前寫過一個對比汴梁禁軍和神策軍的單章,時間曲線幾乎完美吻合。
朱溫一手創立的汴梁禁軍,在後梁至北宋六個朝代的“傳家寶”式傳遞中,戰鬥力愈發下降,士氣愈發下降,風氣愈發敗壞。
到北宋開國時,存在六十多年了,敢拚命的少了,親黨膠固的老油子、混子多了,戰鬥力不行了,同時武夫們的心氣也不行了。
與之對應的,是整個北方社會經濟的崩潰,人口銳減,全社會風氣、共識的轉變。
到了這個時候,趙大才能順理成章地將這頭已經體力大衰、失血過多的武夫怪獸關起來。
你讓他到後唐、後晉時這麼做試試看?
算了,不寫了。
寫這麼多,還是有人會拿其他朝代來套唐末,拿什麼什麼朝代的製度來說事,而不考慮時代背景、社會風氣。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