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耶律全忠拄著長矛坐下,道“最好還是有救兵過來。”
“彆想了。之前的信使多半死了,消息沒傳到營州。”嶽三郎說道“就一天了。明日如果契丹再來,好好打。箭失也不用省著了,有多少力氣射多少,全射出去。不過——”
“不過怎的?”耶律全忠問道。
“咱們離營州有點近了,契丹人明天可未必敢來。”嶽三郎道“其實換你是契丹人——”
“我本就是契丹人。”耶律全忠說道。
“啪!”嶽三郎甩了他一個耳脖子,道“換你是契丹酋豪——”
“其實,我爺娘還在的時候,我家也是有點地位的。我可算是罨古隻的族孫。”耶律全忠說道。
“啪!啪!”接連兩下。
打爽了之後,嶽三郎說道“換你是阿保機,有必要盯著我們嗎?從臨渝關到柳城縣,五百裡的路途上,運糧隊多著呢。”
“也是。”耶律全忠點了點頭。
“你是個好苗子。”嶽三郎拍了拍耶律全忠的肩膀,道“箭射得準,也敢搏殺。將來瞅著機會,去募個州兵也好。”
耶律全忠笑了笑,沒說話。
耕地之餘,他一直在堅持讀書。隔壁的呂兗呂官人經常幫他答疑釋問,幫助很大。
過些時日,呂官人可能會請托好友,讓他入幽州州學。一月二百錢,省著點用,中午蹭一頓飯,差不多也夠了。
他是要考進士的,當什麼武人?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外間的馬蹄聲已經完全停止了,這一夜,似乎可以平靜渡過了。
“蛙跳戰術……”邵樹德看著貼在地圖上的標簽,低聲說道。
萬勝黃頭軍已經在向蛤蟪寨挺進,數日內即可抵達。
契丹人想儘辦法,試圖阻止他們的前進,但到目前為止,收效甚微。
萬勝黃頭軍有一定的戰損,不過主力尚存,士氣不低,蛤蟪寨已近在眼前。
而這個寨子的設立,則歸功於黑矟軍。
這支騎馬步兵揀選精銳,趁夜突然北上,疾馳百餘裡。抵達目的地後,立刻遍伐周遭榆柳,在契丹人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粗粗修了一個營寨。
契丹人發現之後,四處圍攏而來,攻之不果。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營寨越來越堅固,賊人已是沒有辦法。隻能在四周監視,寄希望於黑矟軍斷糧。但隨著萬勝黃頭軍的不斷挺進,這個希望也泡湯了。
一晚上躍出百餘裡,好似青蛙奮力一跳,直插契丹腹地。耶律釋魯,此時大概已經滿頭大汗了吧?
“下一步,靜蕃戍。”邵樹德的手指上移了一點。
前唐貞觀二年(628),鬆漠部落(主要是契丹)來投,朝廷置昌州,僑治營州靜蕃戍。
這個地方,就在後世的奈曼旗一帶,離蛤蟪寨又是一百多裡。
深入契丹境內是越來越遠了,契丹人正麵無法阻止王師,他們能做的,就隻能是襲擾後勤線,或者乾脆逃跑。
邵樹德的手指又從靜蕃戍往下滑,再往西,點在營州。
糧道在這裡分岔了,一條向西,直通臨渝關。一條向南,直通瀘河鎮(錦州附近)。
瀘河鎮是前唐的軍糧囤聚之所,位於海邊。這個軍鎮其實是比較孤立的,隻能北上營州。向西的話,因為遼西走廊尚未完全出現,是走不通的。
前唐通過海運往瀘河鎮儲備軍糧,邵樹德現在也是如此。
這是一條相對隱秘的後勤補給線,距離也更短,阿保機個土鱉,他能知道嗎?
“陛下,阿保機已露出馬腳。”陳誠走了過來,說道。
“五月之時,整個戰場雲山霧罩,我亦瞧不清楚。”邵樹德點了點頭,道“時至今日,明矣。”
戰場迷霧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常態。與契丹這種戰馬極多的遊牧部族打仗,迷霧更甚。
雙方都在不斷派出斥候刺探對方的情報,又在派出大量遊騎攔截、捕殺對方的斥候。
邵樹德一開始進兵的時候,他並不清楚契丹人會怎麼應對。
陳誠等人推演過,認為阿保機大致會選擇三種戰術。
第一種是大發各部,集中主力,不管不顧,全部湧到營州來,與王師決一死戰,當場分勝負。
第二種是集中主力,利用他們機動性強的優勢,先擊破實力相對較弱的一部,提升己方士氣,動搖我方的戰鬥意誌,然後再攜大勝之勢決戰。
第三種是采取誘敵深入的計策,正麵遲滯、襲擾,然後率軍深入我方身後斷糧道。
如今看來,阿保機選擇了第三種戰術。
邵樹德不評價他的選擇到底正確不正確。事實上除了第一種決戰之外,後麵兩種戰術都各有優劣。
剛才西邊有斥候來報,臨渝關到營州之間,出現大量契丹騎兵,四處襲擊運糧隊伍,造成了一定的損失。
邵樹德聽後心中有數。
他知道阿保機來了,雖然目前尚未抓到契丹俘虜,並未確證,但他就是預感到阿保機來了。
“讓史建瑭、邵知禮至山間搜尋。”邵樹德下令道“阿保機四處流竄,馬定然不少。此刻保不齊躲在哪個山間河穀放牧,去找到他。”
很快便有人擬旨傳令。
“先以己之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邵樹德說道“臧都保辦得不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耶律釋魯就跟個無頭蒼蠅一樣,圍著他亂轉,我看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給臧都保傳令,讓他不要急,朕這邊無事,蛤蟪、靜蕃二寨設立後,先儲滿糧草,不要貪功冒進。你們每向北前進一段,耶律釋魯就要慌亂上幾分,越到後邊,他越沉不住氣。穩穩地平推掉他,彆給他機會。”
“另者,給梁漢顒傳訊,磨蹭了這麼久,還沒突破進來,刀還利否?”邵樹德又道。
信使領了聖旨後,匆匆離去。
“承節那邊怎麼樣了?”邵樹德看向陳誠,問道。
“還在掃蕩後方。昨日來報,契丹、奚諸部三千餘帳來降,王彥章已帶人進入遼陽等地。這一路,賊勢薄弱。”陳誠回道。
邵樹德嗯了一聲,坐回了龍椅。
他不擔心這場大戰的結果,事實上現在一切儘在掌握中。他擔心的是敵人逃跑,不和他玩了。
朱棣五十萬大軍數征漠北,步兵、騎兵、炮兵齊全,威勢驚人,但戰果其實不太理想,有幾次堪稱空手而歸。
敵人不和你打,這是最無奈的。
不過邵樹德已經做好了此方麵的預桉,無所謂了。你跑吧,隻要一跑,損失就不可避免,追就是了,能追到多少是多少。朱棣對草原沒興趣,我有興趣,你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