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義的介紹主要集中在農事上。看得出來,他很熟悉這些事情。
“扶餘才這麼點人,要種千頃地,忙得過來嗎?”邵樹德問道。
“陛下,昔年吐蕃人如何種青稞的,奚人便怎麼種糜子。”張全義回道。
邵樹德懂了。
吐蕃人種糧食,撒下種子後就不管了。
反正土地極多,廣種薄收便是。平時放牧,八月秋收時男女老少齊上陣,突擊搶收一把,能收多少是多少,一切隨緣。
他們也不指望靠這些糧食活著,作為放牧所得的補充即可。你彆說,對很多部落而言,這樣做其實挺合理的。既比單純放牧活得更滋潤,收入更多,又比單純種地抗風險能力更強,畢竟有兩個收入來源。
“農事你看著辦,朕信你。”邵樹德說道“乾得好了,朕又何吝爵賞?”
張全義一聽,滿麵紅光。
他知道,文官想得爵位是非常困難的。即便是個縣男,也要花費無數心血爭取,多半還爭不到。聖人既然開了這個口,那麼老張家的機會就很大了,焉能不喜?
邵樹德繼續在田間閒逛著,隨手拿起一把泥土,仔細看看。
好地啊,要把大自然的饋贈積極利用上。
“府兵可已開始分地?”邵樹德又問道。
“已經開始,三月以來,已分了兩千餘人,建了三個折衝府。此事由秦王督辦,臣隻是配合。”張全義回道。
邵樹德點了點頭,又歎道“人不太夠啊。”
天下武夫何其多也!要安排的府兵又何其多也!由此導致的問題就是部曲不夠。
雖說大夏不是奴隸製,府兵的部曲也不是奴隸,而是莊客、佃戶。但事實上,他們就是農奴。
法律上廢除了農奴,難道就沒有農奴了嗎?沙俄告訴你不可能。大夏為了安置武夫,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於是產生了一大批事實上的農奴。
沒人願意當農奴。
去年擊破契丹、渤海,占領沉、仙、瑕、桓等州後,這些新得之地上的渤海、奚、契丹、高句麗、粟特等各族百姓,基本都成了農奴,發給各個府兵當部曲。
但還是遠遠不夠。邵樹德甚至都要從中原想辦法了,發配一批犯人,鼓勵家屬跟隨,同時再把叛亂的魏博、西川、隴右等地的百姓強遷過來,作為府兵部曲安置。
甚至於,戰場上抓獲的俘虜,也全家遷移,想儘一切辦法補充人口。
武夫實在太他娘的多了!
他翻閱典籍,得知七百萬人口的北周,很長一段時間內,隻有約48萬府兵。如今他要安排多少?不下十萬!
仔細算一算的話,好家夥,全渤海國的人貶為奴隸才夠用。但這勢必會引起動亂,導致東北局勢遲遲不得安定。而動亂又會損失人口,加劇局勢的惡化。如何操作,完全看官吏的水平了。
張全義,他行嗎?
“沉州發現漢礦洞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吧?給朕說說,怎麼考慮的。”邵樹德決定不再糾結這個事情,轉而問起了開礦之事。
其實在後世的時候,就發現過鞍山一帶的古礦洞,一共六處。最早的礦洞據說是秦代的,漢代最多。礦洞旁邊,還發現了唐朝開鑿的古井,礦洞內部,還見到了遼代的瓷器。可見自秦以來,這些礦洞的開發就沒斷過。
至於規模為何一直沒上去呢?其實也很簡單。東北地區的文明發展有一個十分惡劣的詛咒人口周期性清零。
司馬懿屠遼東,唐內遷高句麗人口,這兩次都導致了遼東社會、經濟的崩潰。
司馬懿殺人固然不用多說,唐代遷的可是高句麗“上戶”,也就是官員、文人、商徒、手工業者等等,基本上成功令其退化成蒙昧狀態。
遼、金兩代好不容易發展起來了,東北有了幾百萬人口,蒙古人又來了,殺戮一空。
元朝後期,遼東人口漸豐,然後又迎來了殘酷的王朝末日,遼東十室九空,千裡無人煙。
明末,又是一場殘酷的殺戮,然後滿清大舉入關,關外又是一片荒蕪。
這種人口周期性清零的事情,對一地的社會發展真的很傷,屢屢打斷文明進程,甚至還大踏步倒退,能發展起來就有鬼了。
“陛下,缺人。”張全義回答得言簡意賅。
“如果有人呢?”邵樹德問道。
“還得等等。”張全義說道“等糧食穩定收獲個一兩年,有了點積蓄,局勢也穩定下來後,方可開礦冶鐵。”
“你是穩重的。”邵樹德笑道“其實,遼東盛產肉、魚、皮子、山野貨、木頭,很不錯了。如果有充足的人力,確實可以成為一塊富饒之地。”
“陛下,遼東最值錢的是土地。”張全義說道“數千裡沃壤,每年收獲的糧食是海量,細水長流之下,什麼都比不了。”
“張卿果是乾才,一下就抓住了重點。”邵樹德說道“好好乾,讓朕也開開眼,看看遼東的地能打多少糧食。”
“陛下,隻要能穩定個五年,遼東當可自給自足。”張全義滿懷信心地說道。
五年平遼?邵樹德啞然失笑。
張全義的話其實是有前置條件的。“穩定”、“安定”,縱觀曆史,大多數時候其實是一種奢侈品,也是有能力的國家所的主要服務內容。
遼東安不安定,全看這次打渤海打得如何了。
各軍基本已經就位,都是精兵強將,士氣高昂。渤海內部,其實也有人願意投靠,優勢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