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主仁厚。事已至此,以節度使的身份,舉兩州之地而降,亦不失上賓之位。
周德威、李嗣源二人,實在太生猛了。尤其是後者,以一萬晉兵,打敗了信州、撫州九萬聯軍,這還是人嗎?
邵樹德看完之後,令李嗣源移鎮撫州,為撫州防禦使,伺機進討吉、虔二州。又令周德威自江州南下,給予鐘匡時壓力,配合聽望司的勸降工作。
其實,比起打勝仗,周德威、李嗣源二人經受了考驗才更讓他欣喜。
江西多年未曾打仗,最近三十年又接納了大量來自河南、淮南的移民,戶口大增,拿下來之後,朝廷也多一處稅源。
甚好,甚好!
南邊打得好,他在東北才更加遊刃有餘。
八月底了,渤海諸府州迎來了收獲的季節。
剛剛擺脫了戰爭的百姓們也顧不得什麼了,悶著頭開始收割水稻、小麥、糜子。
完顏休等人來到龍原府時,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副熱火朝天的場景。
“可真是塊肥地啊。”靺鞨人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底的衝動差點壓製不住。
說實話,有種地的路子,誰還願意漁獵啊?
可渤海人太過可恨,一路把他們趕到了黑水兩岸,養豬都養不利索,更彆說種地了。
“夏主讓我們退兵,卻又不給好處,這怎麼行?”
“本來我還沒什麼想法,可一路走來,上京、中京、東京這些好地方,看得我眼都花了,怎麼著也得給咱們一個吧?”
“那個沙陀人最可惡,在鐵利府斬了我侄兒,說他作亂。呸!我們作的渤海人的亂,關夏人屁事!”
“沙陀史建瑭,我也早看他不順眼了。打仗像個娘們一樣,先派老弱在前麵當誘餌,然後發動埋伏。老子最恨這種人,打仗都不好好打。”
“沙陀人能拉出好幾萬兵馬,怎麼著也是一方大豪了,為何聽夏主的話呢?若我有五萬精兵,敢殺到洛陽去。”
一幫人吵吵嚷嚷,完顏休聽得頭大。
夏主讓他回去召集各部首領到龍原府覲見。他當天就奔回了東平府,結果發現夏兵比他來得還快,沙陀人到處都是,火速平定了鐵利府的叛亂,隨後兵發東平,大肆驅殺。
渤海人見到他們,簡直跟見到親爹一樣,紛紛打開城門,補給,甚至還征發丁壯,跟著他們一起鎮壓轄區內作亂的部落。
夏人似乎有點分寸,矛頭主要對著作亂的內遷部落。但殺得性起之時,難免收不住手,連“友軍”黑水五部一起打了,造成了一定的死傷。
被這麼一搞,黑水諸部聞風而遁,聚集到了北海(湄沱湖)一帶,打算抱團對抗夏人,並討個說法。
完顏休抵達安遠府郿州時,老實說有點灰頭土臉,遭到了很多人的責難。
他們覺得完顏休在夏國當了官,看不起老兄弟了,產生了隔閡。
還有人更直接,覺得他出賣老兄弟了,想要殺了他。
甚至於,就連他自己的氏族,也有很多人不理解。
若不是以往還存著些威望,這次真的要無功而返——好說歹說,黑水三十姓之中,隻有十餘姓派了使者跟他南下,看看夏主有什麼話說。
形勢有點嚴峻啊!完顏休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馬兒休息得差不多了,便準備招呼眾人繼續上路。
“快看!那是什麼人?”有人指著驛道上迎麵走來的一群人,驚問道。
完顏休一愣,放眼望去,卻見數千男女老少被綁著雙手,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看他們的模樣、裝束,這是內遷部落啊。
事情要糟!完顏休心中起了不好的感覺。
果然,跟著他一起過來的使者們呼吸漸漸粗重起來。任誰看見自己的同族被這麼對待,心中都會激憤。
“嗖!”一箭落在他們前麵數步之處,箭羽兀自震顫不休。
“彆輕舉妄動,不然把你們一起抓了。”一騎遠遠奔來,用濃重的關西口音警告道。
完顏休攔住了其餘人的躁動,單獨上前,道“我乃落雁軍副將,敢問這位兄弟,押著這麼多人去何處?”
“落雁軍?回鶻人?”騎士驚訝道“不像啊!”
落雁軍的前身是屬珊軍,後來編入了大量渤海國招募的熟蕃、生蕃,甚至還有一部分契丹、奚人,但總體以述律部的回鶻人居多——說是回鶻人,但他們世代與契丹迭剌部聯姻,很難說到底是回鶻還是契丹了。
“他們在龍原府作亂,已為銀鞍直擊潰,聖人有命,俘眾連同家人,一並發往沉州,貶為部曲。”騎士警惕地看了完顏休一眼,吃不準他是靺鞨人還是回鶻人,也吃不準他會不會幫這些人出頭。
“總共抓了多少人?”完顏休問道。
“一兩萬還是有的。”騎士說道“沒參與叛亂的,仍為百姓。”
說著說著,他稍稍退後幾步,並隱蔽地朝遠處的同袍做著手勢。
很快,兩百步卒從後麵趕了上來,手持步弓,遠遠看著他們。
“彆輕舉妄動!”完顏休又用靺鞨土語強調了一遍,然後帶著所有人遠離大道。
押送隊伍緩緩通過。
每一個路過的夏兵,都下意識瞄了他們一眼。
完顏休儘量用平靜的目光與他們對視著,同時用土語解釋道“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禁軍士卒。渤海國都讓他們滅亡了,大家不要亂來。”
眾人沉默。
良久之後,有人忍不住說道“若幾十年前,渤海兵還能看看,但現在早不成了。打敗渤海,說明不了什麼!”
不出意外,他的話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完顏休長歎一聲,道“你們會後悔的。中原殺了一百五十年了,怕是比當年的唐軍還厲害,你們覺得有唐軍強嗎?”
“唐軍怎麼樣,我又沒見過。”
“都多少年了?當年的唐軍骨頭渣子都沒了,活人還能被死人嚇著?”
完顏休緊鎖眉頭,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