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得南人煮茶吃。這對靺鞨男女,下一代應該就不是這副打扮了。”盧鶴年繼續前行。
他曾經思考過,什麼是華風?都說訓以華風,那麼華風到底包括哪些呢?現在想來,其實每一樣不起眼的小東西、小物件、小習慣,都是華風。
靺鞨人、渤海人明明不產茶,但卻學習中原人煮茶的習慣,這就是“訓以華風”的一個小方麵。
而每一個小的方麵彙聚起來,就是很了不起乃至徹頭徹尾的改變了。
但他們為什麼還要造反呢?這個問題又想不明白了。
積極向華風靠攏,但還要保持獨立性麼?有這麼清醒的認識,難怪渤海可以立國二百餘年了。
突然之間就有些憂愁,朝廷大概要花費很多精力來治理遼東了。渤海是一塊大肥肉,但吞下之後,卻也有些難受。究其根本,或許是吞得太快太急,沒來得及細嚼慢咽,導致了如今的結果。
隻能慢慢來了,盧鶴年心中明鏡似的。或許,這也是自己來這邊為官的意義所在。
“這就是中書省?”三月初六,盧鶴年進了宮城,在小使的引領下,來到了位於武德殿東側的中書衙門。
甫一進門,看到盤腿坐在炕上的諸位宰相時,差點被雷得外焦裡嫩。
這間衙廳其實很大。門窗朝於東南,一個巨大的火坑占據了南、西、北三個方向大約三分之一的麵積,僅空開門窗的東麵。
平日裡威嚴十足的政事堂宰相們在火炕上或坐或臥,著實有些辣眼睛。
“炕暖窗明有書冊,多好。”陳誠咳嗽了一下,問道“盧家賢侄,為何用這種眼神看著老夫啊?”
“見過陳相。”盧鶴年立刻上前行禮。
“長舒兩腳睡,舒坦。”門下侍郎趙光逢從炕上起身,笑道“老實說,在洛陽、北平的時候,可沒睡過這麼暖和的床。”
“見過趙相。”盧鶴年又行禮。
“禦冬兩式。第一式,貂裘蔽身;第二式,一炕蜷伏。練好這兩招,受用無窮。”門下侍郎蕭蘧笑道。
“見過蕭相。”盧鶴年第三次行禮。
還好,就這三位宰相在中書。其他左官,一齊見禮即可。
“一路行來,感覺如何?”陳誠率先問道。
盧鶴年想了想,道“皇朝若想據有遼東,任重道遠。”
“你能這麼想,很不錯。”陳誠讚道“所來之事,我已知悉,把趙王的奏疏呈來。”
盧鶴年從身後的侍衛手中取過木盒,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
一名令史接過,檢查了下密封後,輕輕打開,將奏疏遞給陳誠。
陳誠很快看完,又給了其他兩位宰相。
“聖人又有事做了。”陳誠說道。
“不錯。”趙光逢、蕭蘧二人看完,相視一笑。
仔細看看,似乎更多的是苦笑。不過這樣也好,總比聖人跑到南方去好吧?萬一水土不服,弄出點事情來,大夥哭都沒處哭。
昨日江西有消息傳來,為懲罰劉岩,李嗣源舉兵攻入潮州,大破敵軍,斬首三千餘級。但軍中突發疫病,歿者眾多,最後無奈退兵。
打江西總共才損失不到兩千人,結果潮州一場疫病直接沒了四五千,你說可怕不可怕?
但——讓聖人老老實實待在宮中,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就是個四處浪蕩的北朝君王,昨日還和人說,班師的時候走七聖州草原,經長春宮返回北平。
這就是不死心,指望阿保機出來會一會呢,真的不讓人省心。
但你若說聖人不會治國,那就小看他了。種種奇思妙想,深謀遠慮,可謂天馬行空,事後看來,卻又合情合理,無可指摘。
浪蕩,繼續浪蕩吧。
俗務方麵,自有我們這些老骨頭替你打理,大夥都希望這個江山越來越好,免得重新陷入以前那種噩夢日子。你自己悠著點,多活幾年,就是對這個天下最大的貢獻。
“明日隨我入宮麵聖。”陳誠又半躺了下來,隨手翻看奏疏,說道。
“是。”盧鶴年應道。
明媚的陽光透過窗靈射了進來。
窗外鋪滿了三尺積雪,窗內溫暖如春,老邁又精明的帝國宰相翻看著各地呈送來的表章。看到精彩處,便與同僚討論一番,寫上一段批注。
盧鶴年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豪情有朝一日,我也能這般吧?
端坐於政事堂之中,批閱著天南海北的奏折,透過字裡行間,俯瞰著帝國的萬裡疆域。
人生至此,當無任何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