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乾貞對交通不便的南方是真的不感興趣。驃人、蒲甘人、婆羅門人,有興趣了就去劫掠幾下,沒興趣還不如在家練兵,找機會北上中原。
段義宗說了一大通後,見楊乾貞隻顧東張西望,頓時有些生氣。正待責問時,卻見楊乾貞擺了擺手。
段義宗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卻見那是一處酒肆,幾個從外地趕來長安的士子好像喝多了,大著嗓門高談闊論。
“臧家也成了皇親國戚,這事很有說道。”
“什麼說道?願聞其詳。”
“臧都保很可能成為西征統帥,主持大局。”
“真要西征了?”
“那還有假?這麼大的動靜,瞎子才看不到吧?早兩年就開始準備了。聖人多半不會親征,而是選一大將領兵,這個人很可能是臧都保。”
“臧都保還在遼東吧?”
“在哪我不知道,反正他是西征統帥,我說的。如果沒說對,我就去向鄭屠戶提親。”
“哈哈!”
“鄭娘子一屁股坐死你!”
鄭屠戶的女兒長得五大三粗,對付一兩個精壯漢子不成問題,更彆說他們這些讀書人了。
楊乾貞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與段義宗對視一眼。
段義宗扯著他離開了,走出一段後,方才低聲道“楊帥,以你觀之,夏人西征的可能性大不大?”
“很多人都這麼說,應該假不了吧。”楊乾貞說道“真說起來,這其實是個機會呢。”
段義宗欲言又止,憂心忡忡。
楊乾貞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他外表粗豪,嗜殺人,武人氣息非常濃,但也有點小狡猾。
鄭買嗣篡權上位,楊氏就不行嗎?事實上他一直在等機會呢。
不過即便打倒了鄭氏,他也不會輕舉妄動。因為鄭氏宗族數百人,很多子弟在各處為官,勢力並不小。最好的辦法,還是推一個家族到前台,讓他們來當惡人,先剪除鄭氏殘餘勢力。待這項工作完成後,他再滅掉這個家族,屆時或登基稱帝,或在下麵做個權臣,進退自如,豈不美哉?
國中持此看法的大族並不少,比如西洱河大姓高氏就就是這個想法,傻子才跳到前台當皇帝呢——當然,比起高氏,楊乾貞對帝位還是有那麼點興趣的,屆時看情況再說了。
“唉。我一直勸陛下向南擴張,徹底吞並驃人諸國,隨後滅掉蒲甘、真臘。”段義宗說道“中原大國,豈能輕犯?要吃大虧的。”
“布燮這就不對了。”楊乾貞說道“驃人有什麼?窮得掉渣。還蠢笨如豬,欺負他們有什麼好處?北上中原就不同了,如果能掠一些士人、工匠回去,於國有大益。這麼說吧,十個驃人也比不上一個中原人。”
“哼,利令智昏。”段義宗冷笑道“若北上出兵,楊帥可願為先鋒?”
楊乾貞避而不答,哈哈一笑,湖弄了過去。
段義宗的臉色愈發冷峻。
他當然知道,中原對南詔、大長和國的吸引力有多大。就說他自己,極好詩文,來中原後,也留下了幾篇詩作。
皇弟鄭昭淳,更是一枚讀書種子,詩詞歌賦、文章典籍樣樣精通。
便是前朝皇族蒙氏,也多習詩文。蒙隆舜就曾用《春秋》裡的話在徐雲虔麵前賣弄,雖然結果並不好。
南詔、大長和的這種情況,讓他想起了前唐東北的一個國家渤海。
聽聞渤海國每年都有人到長安學習,不斷有人考中賓貢進士。南詔在這方麵有些差,貴族子弟多在成都學習,甚少有人考賓貢進士,文氣比起渤海國要差不少。
誇張點說,大唐曾是周邊各國精神、文化上的母國。各國上層皆以至前唐學習、考試、做官為最高追求,並以獲得當地人的肯定為榮——段義宗有五首詩被收錄進《全唐詩》,被高駢建議殺死的南詔迎親使臣楊奇鯤等輩也有《途中詩》,各有詞藻。
從感情上來講,段義宗不願進攻中原。
從理智上來講,他也不願進攻中原。
奈何夏主要征西域了,國中很多人應該以為得計了吧?考慮到朝中微妙的局勢,段義宗更覺得戰爭或許無法避免了。
這個認知讓他很沮喪。一旦北伐失敗,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蒙氏已經退場,但國中還有高氏、楊氏甚至他們段氏,這些大族會怎麼做?
鄭氏的國祚,不會沒有幾年了吧?
雪花飄飄,北風蕭蕭,天地一片蒼茫。
段義宗邁著沉重的步伐,懷著深重的憂慮,踏上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