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鄭仁旻不太看好。
會川都督府的部落也是出兵大戶!十萬兵馬、數萬部落丁壯,起碼有四萬人是從這裡抽調的。而他們又是損失最慘重的,幾乎沒跑回來幾個人,不說家家戶戶帶孝吧,那也是一戰打光所有精銳,沒個二十年緩不過氣來——靠老頭子和少年郎,能守得住會川都督府?
而一旦這裡無法守住,夏兵就要直趨瀘水關,強渡瀘水(金沙江),衝到弄棟地區。
弄棟是南詔的一個節度使轄區,大長和國因之。
南詔時代,在要害位置設六節度使。
其一為永昌節度使,治永昌城(今保山),常備軍萬人,地方上還有烏蠻彆種哀牢人相助,監視西爨,管理轄區(今德宏自治州及高黎貢山以西地區)內各個亂七八糟的部落。
其二為銀生節度使,治銀生城(今景東),管理哀牢山及瀾滄江中下遊至西雙版納一帶的各部落,亦稱開南節度使。
南詔攻克姚州後,將當地漢人及心向唐朝的部落儘數遷徙,主要去向就是永昌、銀生二鎮。
其三是劍川節度使,治鐵橋城(今劍川),管理其西北方的諸多部落——這是一個防備吐蕃的邊鎮。
其四為拓東節度使,治鄯闡府(今昆明),管理東爨烏蠻等數十部落。
其五為麗水節度使,治麗水城(緬甸克欽邦境內),管理今騰衝以西及緬甸北部大片的部落。南詔侵略驃人諸國,所掠之人口,便發往麗水城淘金。
麗水鎮也是防禦吐蕃的軍事重鎮,蓋因吐蕃的疆域相當廣闊,在喜馬拉雅山南麓還有大片土地和人口,時常從這個方向進攻南詔,雙方在後世緬甸境內交戰,故重兵布防。
其六為弄棟節度使,治弄棟城(今姚安),管理後世楚雄州大部,即唐姚州舊地。因地處兩京之間,如今的弄棟早已直管。
此為南詔時代的區劃。但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到了如今,情形又有了巨大的變化。
首先,因南詔起自大理,昆明對他們而言是新征服的區域,因此早期設節度使。但當鄯闡府成為陪都後,如今的拓東節度使早已是加銜、美官,不再實際管理軍民事務,名存實亡。
弄棟節度使與之類似。地處兩京之間,在將當地漢人儘數遷往南方邊塞之地後,又遷來了大量西爨部落,因此慢慢地也名存實亡了。出任此職的,不是宗室便是權臣。
簡而言之,南詔時代,劍川、麗水二鎮防備吐蕃,拓東、弄棟二鎮防備唐朝。
如今防備北朝的主力是新設的東川鎮,劍川節度使協防。
因吐蕃已崩,麗水鎮沒有了戰鬥任務,轉而向南侵掠驃人諸國,將勢力深入緬甸中部地區——南詔國君的“驃信”尊號便是明證。
南詔與大長和國一脈相承,實行府兵製,給軍士授田。每年冬季,兵曹行文至各地,府兵自備器械、糧米、魚乾,集中操練,並挑選精銳成軍,給予厚賞。軍紀在前期較為嚴苛,戰鬥中若背上有傷,不問情由,立刻斬首,因此戰鬥力較為強悍。
當然,與唐朝一樣,南詔的府兵製在頻繁的戰爭中也慢慢崩潰了。
募兵開始出現,但沒像唐朝那樣全麵轉為雇傭兵,可能是經濟條件不允許,已逐漸退化為耕戰農兵的劣質、猴版府兵仍然占據了相當的規模,整體戰鬥力比起閣羅鳳、異牟尋時代是有所下滑的。
鄭仁旻作為國君,當然很清楚弄棟鎮如今是個什麼情況。
那些府兵會種田,但會打仗嗎?沒這個能力知道吧。況且能打的已經被抽調走了大半,喪失在了大渡河,如果會川都督府不守,弄棟鎮也守不住。
而弄棟一丟,東、西二京就被隔斷了,十分麻煩。
“東川鎮可守?”鄭仁旻問道。
“必須守。”楊乾貞說道。
鄭仁旻卻有些不信。你他媽跑得那麼快,如今告訴我要死守東川鎮,鬼才信你!
“不如——”鄭仁旻說道“將財貨、精兵儘數撤至弄棟鎮,重新整頓,組建瀘水防線……”
“驃信!”楊乾貞有些惶恐“棄地不守,恐大失軍心、民心。”
鄭仁旻沉默。
其實他也沒什麼信心。大渡河都守不住,瀘水就一定守得住嗎?自欺欺人罷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時間!
敗兵需要整頓,新兵需要訓練,地方需要安撫,民心需要收拾,財貨需要積聚……
給他幾個月時間,跌落至穀底的士氣可以逐漸恢複。
給他一年時間,新兵可粗粗訓練出模樣。
給他兩年時間,兵器裝備可以慢慢補全。
給他三年時間……
“驃信……”正當鄭仁旻、楊乾貞二人相顧無言的時候,有人匆匆進來稟報“陽蓬嶺傳來消息,賊將王郊連克越嶲、台登、沙野等城,斷後的大軍將董浮屠戰死,西瀘縣不戰而降,其前鋒離陽蓬嶺已不足百裡。”
鄭仁旻沒說什麼,隻揮了揮手,讓人退下,然後看了一眼楊乾貞。
意思很明確這些地方都是劍川都督府的轄區,經營的年頭不短,結果還被夏人這麼狂飆突進,你還有信心守住東川鎮嗎?
楊乾貞糾結無比。
鄭仁旻懶得多說了,隻道“元明日便走,楊昶好好思量一下。國家元氣就這麼點了,不妨將精兵撤至瀘水以南,好好整頓一番再戰。”
斷定會川都督府守不住,於是大踏步後退,將其讓出來,退到金沙江南岸組建新防線,其實是一個正確的舉措,鄭仁旻昏頭昏了幾個月,這次腦袋終於清醒點了。
當然,他心中還有一個無法宣之於口的想法將會川都督府讓給夏人,讓他們恢複唐天寶年間的嶲州,今後兩國以瀘水為界,夏主應該能夠滿意了吧?畢竟開疆拓土了呢。
再加上他遣使卑辭厚禮,好話說儘,成功的機會還是有的。至於在此過程中犧牲了哪些人的利益,他就不管了。
楊氏兄弟,必然是要背鍋的。等他們失了地盤,回了西京,再好好炮製。
明正典刑是必需的,這樣可以讓大敗後的各方有個泄憤的對象。
七月初十,大長和國君臣一行萬餘人離開會川,花費數日時間,分批渡過瀘水,進入弄棟鎮地界。而此時的夏軍前鋒,則已經進至菁口驛,離會川都督府不過九十裡。
與此同時,鄭仁旻派出的使者也被引到了雅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