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德善笑了笑,又轉身看向迷蒙的雨霧。
霧中有穿著蓑衣的耕夫,正在掘開田壟,將積水排乾。
農人,關心的始終是自己的生活。而他們的生活,就是民生,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文”。
“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陸德善低聲說道“今上不排斥霸道、王道中的任何一方,自己也提出了些新的東西。”
“什麼東西?”陸德遷問道。
“我也說不上來,可能是邵氏家傳學說吧。”陸德善笑了笑,道“思來想去,唯有‘平衡’二字。”
“何解?”
“若今上隻想打造一個家天下的國度,那麼用德教就可以了,但他野心很大,寧可冒著天下失衡,人心喪亂的危險,也不肯純用德教。”陸德善說道“捕鯨者聽說過嗎?”
“有人拿‘捕蛇者’來對比。”陸德遷說道。
陸德善笑了起來,笑得樂不可支,漸至放聲大笑。
陸德遷莫名其妙。
柳河東的《捕蛇者說》大大有名,有人拿此類比捕鯨,有什麼問題嗎?出海之人九死一生,葬身魚腹者不知凡幾。而且這些人野性難馴,不好管教,今上還鼓勵出海捕魚、捕鯨的行為,不是生生養出了一支不受管控的動亂之源麼?
這個天下要的是穩定,為此可以犧牲很多東西,今上真是湖塗了。
“今上可沒逼著他們出海捕鯨。”陸德善收起笑容,說道“相反,人人爭相出海,以冀一飛衝天。”
“這還不是人心喪亂?”陸德遷問道“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好麼?”
“讓你一輩子耕地你耕不耕?”陸德善問道。
“我……我不耕,但我有地啊,募人耕種,收取租子就是了。”陸德遷說道。
“這不就是了?”陸德善搖了搖頭,道“有人不願耕地,聖人給了他們選擇,比如出海捕鯨。得大魚而歸者,立授散官,見著地方官吏時,也可坐著說話,並不會矮一頭。”
“有人擅長做買賣,聖人給他們便利。貢獻良多者,亦有好處。趙在慶的兩個兒子,不就在湖南當縣令?”
“有人疆場搏命,期待封妻蔭子,聖人滿足他們。時至今日,聖人依然在限製科考錄取人數,朝堂之上,進士、蔭官、武夫甚至蕃人,什麼都有,沒有任何一家獨大。”
“有人不擅四書五經,但可以考數學、營建等科。即便做不了大官,但七八品小官卻無問題,富貴無憂。”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我謂之‘新朝雅政’。”
陸德遷沉默良久,欲言又止。
陸德善伸手止住了他,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血脈論》讀過嗎?”
“看過幾眼。”陸德遷不好意思說他全文通讀過兩遍,含含湖湖地說道。
“你啊!”陸德善哈哈大笑,隨後又道“聖人都替你想好啦。我就問一句,去年的新毛衣,與十年前可有不一樣之處?”
“似乎——軟和了一些?”陸德遷不確定地說道。
“然也。”陸德善肯定地點了點頭,說道“這就是育種的作用,也是這本《血脈論》的核心。王雍一介無名之輩,憑借這本書平步青雲,而今是少府監,將來入政事堂,也並非遙不可及之事。”
“其實,這本書所起的作用,又何止羊毛?”
“北地培育出了許多新品果蔬,產量驚人。”
“奶牛用葡萄酒渣喂養之後,產奶激增。”
“黑麥、甜菜廣泛種植於原本的苦寒之地。”
“就連小麥、粟米等作物,都在一代代選育良種。”
“挽馬、馱馬、戰馬,適應不同氣候、力大無窮的犍牛,等等,太多了。”
“更何況,出海捕回來的魚,價甚廉,買得起的百姓很多。有魚吃,吃掉的糧食自然就少了。”
“聖人可是從農業改革起家的。”陸德善最後說道“他做事,一環套一環,思慮周密,造福萬家,豈是一個‘淫人妻女’的武夫那麼簡單?”
“這……”陸德遷一時語塞,良久之後抱怨道“聖人光造福北地,卻不給咱們江南士民半分好處。”
“我聽聞十多年前,司農寺就在襄陽選育稻種了。”陸德善瞥了他一眼,說道“攻取淮南之後,司農寺又在南京、廣州、安南等地搜羅稻種,選育優化。你若有心,不妨問問那些同窗好友,誰家裡在南京做官的,看看能不能弄到新稻種。若有,便造福你家那些耕夫了。‘修身齊家治國’,你也算做到了一條。”
“聽三哥話裡話外的意思,是真心服膺今上了?”陸德遷問道。
“聖人在修《同光全書》,定然加了很多他喜歡的東西。書成之後,真想看一看啊。”陸德善歎了口氣,道“可惜,我怕是等不到那天了。建文神武——為何不早二十年降世呢?”
“聽你這麼一說,今上還真有幾分門道。”陸德遷都囔道。
陸德善複大笑,他若沒有手段,不能讓人真心服氣,敢這麼任性淫人妻女?
“或許,我該出去走走了。”陸德遷突然說道“吳郡陸氏,傳承千年,代有人傑,並不都是迂腐之輩。江南這個池子,確實小了點。連波斯人、大食人都能遠渡重洋,來到中原,我輩又豈能落於人後?”
“你能這麼想,聖人的目的就達到了。”陸德善笑道“去吧,代我多走走,多看看,這個天下和以往不一樣。”
淅淅瀝瀝的雨停止了,金色的陽光穿透陰雲,普照大地。
陸德善、陸德遷二人抬起頭來,看著雨後的大地,是那麼清新脫俗,那麼欣欣向榮。
雨後天晴,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