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到哪裡了?”趙光逢突然問道。
蕭蘧微微一笑,道“在南京巡視,聽聞去了司農寺的衙署。他們在江中小島上培育瓜果,太子很感興趣。”
趙光逢拱了拱手。
聰明人說話,點到即止。說這麼多,已經夠了。
“放官的農科學子,著考功司員外郎慎重評判。”趙光逢對前來接名單中書省令史說道。
“遵命。”令史稍稍等了一會,見蕭蘧沒有說什麼,便離開了。
考功司是吏部的一個下屬機構。
每年年中,諸州彆駕或長史先召集轄區內官員,當眾宣讀每個人前一年的功過,議其優劣,評定等級。
當眾宣讀之時,如果有異議,可當場提出,然後“眾議”。
考評共分九等,評定結束後,刺史審核無誤,由朝集使帶至京城,遞交給門下省。
以上是外官。
在京朝官的功過評定同理,由各衙署主官負責,提交門下省。
門下省再轉發吏部考功司。
考功司郎中最終確定在京朝官的功過等級,員外郎負責諸道州外官功過的評判。
天子指定“京官位望高者二人”——一般是宰相——檢校、複核這兩位的評判。
又有給事中一人,監督京官的考評、審核過程;中書舍人一位,監督外官的考評、審核過程,並記錄在桉。
製度是嚴密的,有人評判,有人審核,有人監督,還留有文字記錄。但在實際操作中,宰相的意見是最重要的。
趙光逢讓考功司“慎重”,說得比較隱晦,其實就是讓他們彆故意使壞。
聖人的態度,無人不知。
進士紮堆的吏部,可彆亂來,若事情做得難看了,政事堂的宰相們也要受牽連,故稍稍提醒一下。
蕭蘧見沒什麼事了,打算起身離去。
趙光逢連忙攔住,道“亞隆河穀之事,蕭侍郎怎麼看?”
“還能怎麼看?”說起這事,蕭蘧有點想笑,但他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因此一臉肅然道“聖意冊封延孫為忠勇亞隆王,吐蕃那邊亦無反對,願擁延孫為主。對朝廷而言,惠而不費,有何不可?”
當然,單說這事確實沒什麼可笑的。
吐蕃四分五裂,割據戰亂不休。但時至今日,隻有極少數由農奴起義領袖轉化而來的新貴族稱王稱霸,絕大多數官員、軍將、貴族仍然以讚普下屬自居,沒有自立。
這在“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中原有點不可思議,但吐蕃自有國情,屬實正常。
從亞隆河穀趕來的使者們已經與延孫見過麵了,過程比較順利,最終決定擁延孫為讚普。如今隻需派人回去知會一聲,後方的將官們分配好利益,延孫就能回去當讚普了——局促於亞隆河穀一地的“小讚普”。
聖人在這件事上的決斷沒毛病,諸位宰相、樞密使也沒意見。
一文錢沒花,就出一紙詔書,名義上得了一個藩臣,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蕭蘧想笑的是聖人給鐵哥的次子賜漢名一事。
最初打算賜名“邵知怙”,當時在場的蕭蘧趕忙隱晦地勸阻。
熟悉大夏的都清楚,聖人賜名者,得“知”字輩的,一般都沒那麼簡單。
你給“知”字輩就算了,賜名“知怙”是何意?太明顯了吧?
還好,聖人最終聽勸,賜名“知歸”。
延孫的獨子漢名“邵知非”,當時蕭蘧就有勸聖人更改的衝動。
你“用”了人家妻子,生了孩子,更打算讓這個孩子繼承大位,還取這個名字,有點過了啊。
“蕭侍郎所言極是。”趙光逢點了點頭,道“那就這麼定下了,在離京之前,加緊辦理了吧。”
忠勇亞隆王冊封完畢,延孫自可回去當他的讚普,但妻兒留在京中為質,這是大夏的規矩。
他走後,就剩象雄那邊了,問題不大。下半年的時候,鐵哥應該也能回去當個“小讚普”。
他們哥倆這一搞,偌大的吐蕃,可能就再也無法統一了。
對大夏來說,這不是壞事。
你們越分裂、越弱小,“漢地獅子讚普”、“經典皇帝”、“孔子小化身讚普”才更容易發揮影響力。
不知不覺間,這個天下竟然這般廣闊了。
單從土地上來說,很多地方沒費多少力就拿下了——至少名義上如此。
遙想開國前後,王師攻伐二朱、王師範、河北諸鎮,打得那叫一個膠著。
打完之後,地盤也沒見擴大太多。
但到了最近十年,大夏開疆拓土簡直可以用“鯨吞”來形容。
發生這麼大的變化,隻能用水到渠成來形容。
趙光逢幾乎與蕭蘧同時抬頭,看向掛在正廳中央的輿圖,然後目光碰觸,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