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知道的,有什麼不會的,我就問你們,你放心。”
“對對對,娘,你彆操心這個。”
正說著,那懷中的小娃兒張開小小的嘴兒,竟然“哇哇哇”地哭出來了。
大家看著這樣子,一下子笑了,顧老太連忙把這乖孫女遞到小兒媳婦懷裡:“怕是餓了吧?”
童韻之前見過幾個嫂子喂奶,如今學著樣子,給小女兒喂奶。
小家夥一得了吃的,小嘴兒馬上緊緊地吸住,之後腦袋一拱一拱的,貪婪地吃起來。
顧老太見此,又看了小娃兒一會,便過去灶房看看媳婦做菜做得怎麼樣了。
顧老太出去後,顧建國湊過來,瞅著自己小閨女在媳婦懷裡吃奶的那樣兒,好生辛苦的樣子,兩隻小腿兒都使勁往後蹬,不由得笑了,打趣說:“這小丫頭,吃個奶累成這樣,爹幫你吃好不好?”
這話說得童韻不由得睨了他一眼:“彆沒個正經的,你還是趕緊去燙土是正經!”
顧建國笑嗬嗬地打趣了下媳婦,看著媳婦那清淩淩的眼兒掃過來,頓時服軟了:“好,我這就去,給我閨女燙土去。”
在這農村裡,才出生的小娃兒都是裝在土布袋子裡的。
所謂的土布袋子,就是上下一般粗的布袋子,有胳膊但是沒腿兒,上麵肩膀處像個坎肩兒,有個係帶可以係上。所謂的土,那都是從河裡拉來的細沙土,用馬尾羅篩過一遍後,細細軟軟的,再放到灶火裡燒紅了,晾到溫度正適合小嬰兒的時候,裝到這個土布袋子裡。
這樣子小嬰兒拉了尿了後就直接被吸收在細沙土裡了,不至於浸壞了嬌嫩的小屁股。
顧建國雖然才得了這麼一個小女兒,可沒吃過豬肉自然見過豬跑,他幾個哥哥經常這麼乾,早學會了。
而童韻看著丈夫出去後,笑了笑,又帶著溫和的笑低頭看著這吃奶的小女兒,看那才出生就細長的睫毛,還有軟嫩嫩的小鼻子,真是越看越喜歡。
她是城裡長大的,不懂那些重男輕女,男女都喜歡,偏生遇到個婆婆,也不是那愚昧偏見的人兒,得個這樣的女兒,顯然是一家子都寵著的。
再想想自家丈夫,雖說隻是村裡掙個工分的農民,可人長得模樣好,脾氣也不錯,對自己更是疼惜有加,她頓時覺得自己這輩子,再沒什麼不知足的,好好地把孩子養大,和丈夫安心過日子,就沒什麼好操心的了。
正想著,就聽到外麵有人喊:“關心群眾生活,嬸,在家不?”
灶房裡,顧老太應了聲,走出來,和那人說話。
童韻細細聽著,知道是村裡的大隊長陳勝利。
“我們的責任是向人民負責,嬸,今日去縣裡開會,恰好碰上咱建章哥了,建章哥說嫂子知道老五媳婦要生了,準備了個東西,讓我順便捎過來,這不,我一回村就趕緊給你帶過來了。”
“喲,這不是麥乳精嗎?”
陳勝利聽了,不由笑了:“一個人如果他不知道學習的重要,他永遠也不會變的聰明!怪不得我娘說嬸見識多,連麥乳精都知道!我也是今天看著建章哥拿給我,才知道這玩意兒是個好東西。建章哥還說,嫂子傳話,讓用水衝著喝,說是沒奶的話可以喂小孩兒,有奶的話可以給老五媳婦喝。”
顧老太聽著,自然是感激,捧著那麥乳精道:“勝利,這大雪天的,可麻煩你了,幫我捎回來。”
陳勝利哈哈一笑:“嬸啊,為人民服務,不怕苦不怕累,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勝利,看你這忙乎的,晚上留下來一起吃吧?”
“吃苦在前,享受在後,嬸,你們吃吧,我得趕緊回家。”
童韻這邊聽著婆婆送走了一口一句毛主席語錄的陳勝利,不免抿唇笑了笑。
這年頭,在家裡說話還能隨便點,一旦出了門,就得張嘴先一句語錄,陳勝利這是大隊長,剛從縣裡出來,估計習慣了,一時沒改過來。
正想著,就見婆婆又進來了,進門前先撲打了下身上的雪花,頓了頓,這才邁進來,抱著兩罐子麥乳精放在了炕邊的櫃子上。
“我瞧著你這裡也有奶,一天三頓自己補著吃吧。這個麥乳精是個好東西,營養著呢,比紅糖雞蛋還補。”
童韻其實見過麥乳精,以前彆人來看她爹,送過。當時她還嘗過,知道甜絲絲的奶香,好吃。
不過那當然是以前了,自打她爹在醫院被降職,這些事都距離她很遙遠了。
“娘,我這奶還好,我瞧著牙狗兒現在斷奶了,小孩子正需要營養,不能光喝米湯,你拿一罐子給他去吧?”
牙狗兒就是四嫂家的老八,才八個月。
“得,放你這裡你就吃,給牙狗乾什麼,就牙狗那小牙齒,都長起來了,隨便吃什麼不是吃。”
顧老太平時說話慢條斯理的,可是卻不容反駁的。
在這家裡,她平時也不愛拿主意,可一旦拿了主意,就沒人敢說什麼,如今這話定下來,童韻也不好說什麼了,想想,也就受了。
“這個東西,怕是不容易得,趕明兒有機會去縣裡,可得替我好好謝謝大嫂。”
“謝什麼,都是一家子,原應該的,你就放寬心享受吧,多產奶,把我這小寶貝孫女喂得白白胖胖,就是咱家大功臣!”
以顧老太的意思,她家小孫女那麼嬌嫩,可不像外麵的皮小子,這得好好嗬護,咋嗬護呢,小孫女那麼小,當然隻能喂了兒媳婦,好讓兒媳婦給小孫女多產奶,產好奶。
縫好了後,她才滿意地笑了笑,恰好這個時候蜜芽兒醒了,哼哼唧唧的。
蜜芽兒一哼唧,她就知道這是要吃奶了,連忙湊過去給她喂奶。
這個時候家裡幾個嫂子也下工了,陳秀雲和馮菊花先來了這屋裡,看她喂奶,從旁邊看了看小家夥,又逗了幾下,就匆忙出去做飯去了。
再怎麼忙,自然少不了她的紅糖水雞蛋。
“今日我特意挑了個大個的雞蛋!”陳秀雲端過來,伺候著童韻吃。
“咱家那三隻雞,現在還是一天三個蛋?”
“是,一天三個,攢得快,昨晚上咱娘還說,已經托勝利去縣裡的時候買些紅紙,開始準備染紅雞蛋了。”
童韻還是覺得有點浪費,不過既然娘喜歡,她也就不說什麼了。
“二嫂,這些天可累到了你了,等我出了月子,我伺候你吃飯。”
可是顧家為這小寶貝大辦滿月的事兒,卻引起了一個人的不滿,她拿著送到手的紅雞蛋,恨得一個勁兒地罵咧咧:“為了個小丫頭片子,這是糟蹋東西呢!”
“噗!”陳秀雲爽朗地笑出聲:“行,我可記住了,等著你伺候的那天!”
正說著,就聽到外麵傳來動靜,像是幾個女聲,陳秀雲從窗戶探頭往外看,隻見院子裡站著幾個女人家,便回頭對童韻低聲說:“是劉瑞華她們,手裡提著東西,估計知道你生了,來看看你。”
說著她看了看旁邊的五鬥櫥,關得嚴實,這才準備出去。
月子裡屋裡難免存點吃的,客人來了看到了,讓吃的話實在是沒那麼大方,不讓吃的話又不好看,所以先得藏嚴實了。像孫六媳婦帶著一幫子小娃兒跑到月子裡屋裡鬨騰的,是沒心眼。
這邊陳秀雲替童韻藏好了麥乳精並油炸糖撒子,這才迎出去:“過來了啊,今日下工倒是早?”
門外是劉瑞華,柯月,還有莫暖暖,這都是和童韻一起下鄉的女知青。童韻沒嫁那會兒大家夥關係好得很,也算是同舟共濟的,現在聽說童韻生了,都約了過來一起瞧瞧。
大家夥被迎進屋後,劉瑞華將手裡提著的東西放在五鬥櫥上:“童韻,這是我們姐三個湊份子買的。”
童韻看過去,隻見是兩封黃紙包著的禮,用牛皮繩綁起來,上麵四四方方地夾了一片巴掌大的紅紙。黃紙包因為被綁緊的緣故,看著略癟,估計不是糕點這種能撐起來的,是紅糖。
紅糖可金貴著呢,一斤要六毛四,兩斤那就是一塊二毛八了。女知青們在鄉下也是憑著工分分糧食的,乾一天才八個工分,這八個工分到底值多錢,還是要看最後生產隊的產量。生產隊打了糧食,把這些糧食除以全隊所有人的總工分,就是這個工分的錢。按去年的收成來說,乾一天,也就是三毛錢。等於說這兩斤紅糖,要乾四天的工才能省出來。
“買這些乾嘛,我這裡不缺這個!你們自己留著買點糧食多好!”
童韻是真心替她們心疼,這紅糖不光是錢的事,還得要食用糖票,這些都是得來不易,要攢的。
劉瑞華笑著沒當回事:“你這輩子才生幾次孩子啊,我們過來看看,怎麼也得儘點心意。”
莫暖暖從旁指著劉瑞華說:“我們隻出了錢,糖票是她貢獻出來的,你要謝就謝她!”
柯月這個時候已經湊過來炕前,去看那才出生沒多久的小娃兒,一看之下就發出驚呼:“她好小,怎麼這麼小!”
恰好過來給她們倒水的陳秀華聽了,忍不住笑出來:“小娃兒剛出生都這麼小,等你生了就知道了!”
柯月聽了,臉上一紅,睜大眼睛越發仔細地看蜜芽兒。
柯月是童韻的高中同學,作伴一起來到大北莊大隊的,童韻嫁給顧建國的時候,她也嫁給了同村的顧躍進。顧躍進是三代貧農家庭,根正苗紅,窮得那叫一個叮當響。可是柯月不在乎,她要的就是成分。
她父親雖然隻是一個工人,卻因為有海外關係,飽受連累,她算是受夠了這成分的拖累,說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第二次投胎就想嫁個窮的。
至於莫暖暖和劉瑞華,都是鐵了心不想在農村談的,怕萬一結婚生了孩子,就一輩子紮根在這裡了。她們還存著希望,想離開農村,再回去城市。
劉瑞華幾個這個時候都圍著小蜜芽兒,看她那白淨團糯的小樣子,一個個都笑起來。
劉瑞華開始眼饞:“這孩子太喜人了,我要是將來能有個這樣的,死也甘心!”
莫暖暖取笑她:“哎呦,這還沒對象呢,就開始惦記生娃了!”
劉瑞華反擊:“哈哈哈你不惦記嗎?”
莫暖暖想想,聳了聳肩:“我可沒想那麼多,咱要堅持獨身!”
柯月瞅了瞅旁邊的碗,那碗裡的東西喝完了,可是她能聞到隱約一股甜香。
“童韻,你這婆家對你挺好的呀!”
“是還好。”童韻笑著指了指五鬥櫥:“那裡麵有麥乳精,你們拿出來嘗嘗吧。”
她們姐妹幾個都是有見識的,自然不會饞個麥乳精,不過聽說這個,還是有些意外。
“你這婆家其實日子過得挺好,還能給你弄到麥乳精,對你算是上心了。”柯月忍不住說。
“是,以前我爸爸生病,彆人送過這個,挺難弄到的,我爸當時都沒舍得喝。”莫暖暖聽說麥乳精,也有些驚訝,童韻這婆家有點資源的。
“他們家沒嫌棄你生女兒啊?”柯月卻關心這個問題。
誰知道柯月一問這個問題,旁邊劉瑞華噗嗤笑了。
“柯月你這就傻了,顧家就盼著女孩呢,咱童韻肚子爭氣,會生!”
莫暖暖卻看出來了。
“柯月,你婆家呢,可說什麼了?”
柯月聽了,麵上有些不自在,不過還是笑了笑:“沒說呢,我也才結婚不到一年,他們能說什麼啊!”
幾個女孩子就這麼圍著蜜芽兒說笑讚賞著,各種驚奇,等到眼看著天晃黑了,便戀戀不舍地告彆,臨走前,柯月還忍不住再次瞅了眼蜜芽兒。
其他兩個都走了,劉瑞華卻沒走。
童韻知道劉瑞華肯定是和自己有話要說,她和劉瑞華的父親都是首都醫院的醫生,上一輩交情就深,這一輩算是打小就認識的,和莫暖暖柯月沒法比。
“你真就打算一輩子留在這裡了?”劉瑞華看看外頭沒人,壓低了聲音這麼問。
“是。”童韻知道劉瑞華的心思,她低下頭,溫柔地望著懷裡的小女兒:“一輩子留在這裡也挺好。”
外麵風風雨雨的,物質上固然豐裕,但是未必就能過個平安日子。
“哎,隨你,隻要你喜歡就好。”劉瑞華其實心裡是不讚同的,畢竟這裡實在是太落後太窮了。
還記得剛來那會的艱澀,踩在田地裡便是一腳的泥,猛地竄出來個田鼠都嚇得尖叫,割麥子揮舞著鐮刀把腿上腳上割出好幾個血道子,鑿玉米根子怎麼也鑿不動,差點把撅頭給鑿壞了,那一樁樁的都是血淚。
就算如今熬過來了,劉瑞華也無法想象以後一輩子都過這樣的日子。
本來以為童韻未必和那顧建國過得長久,誰知道現在孩子都生下來了。
無論是什麼年月,無論是農村還是城市,隻要生出來孩子,女人這輩子算是被拴住了。劉瑞華想到這裡,也就不好說什麼了。畢竟生出來的孩子不能塞回去。
“對了,有城裡的信嗎,到底現在怎麼樣了?”童韻知道劉瑞華的性子,便不想提這回城的事,轉而問起那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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