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你咋來了！”
張蓮一詐唬，眾人也隨著她將目光落在院外的女人身上。驚喜、訝然或許還有些埋怨，此時張蓮心緒亂得理不出頭緒。
來人一身半舊的暗粉短打襖裙，墨發利落的挽在腦後，用同色布條紮著。看著，比從前豐腴許多，也白了，好似氣色都比從前好。她眉目舒展杏眸明亮，精神奕奕的樣子，人都多了幾分靈氣。
和離後杳無音信的劉娟，就這麼突然出現了。
“死丫頭！你還知道回來！”
方氏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的塵土拍都沒拍一下，扒拉開張家兄妹直朝劉娟而去，走動間塵土飛揚。她幾步衝到劉娟跟前，還帶著雪泥的手就要抓劉娟的頭發，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
但，劉娟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那個了。
一把揮開方氏腳下朝旁挪了兩步，順帶拍掉袖口沾染的泥土。方氏動作僵了一瞬，眼中閃過疑問，複又被憤怒填滿。
“您說老劉家不養和離婦，我不歸家正合你的心意呀。”
劉娟一臉平淡，卻難掩目光深處的傷感與難堪。
“誰讓你拴不住男人，被人用過就丟是你自己活該！當初，你要是聽我的……”
“聽你的，把張家掏空，再被你一腳踹出家門嗎？”
劉娟冷笑，反倒不著急理論了。幾步走到院中，看熱鬨的人那麼多堵著巷子可不好。
她這次就是回來善後的。和前嶽家牽扯不清的男人，誰家好姑娘肯嫁？本想先跟張平通個氣的，沒想到還能碰到娘家人。正好，就地掰扯清楚，給張平正正名聲。
“從十五歲到十九歲，彩禮一漲再漲；成親後又拿我當錢袋子。我不肯，就指著鼻子罵我不孝；可我聽了，也沒聽你念我的好啊，反而變本加厲！”
見劉娟毫不遮掩的撕開過往，張蓮拽著她的胳膊想勸她進屋說，劉娟反倒安慰她。
“與其讓人聽兩耳朵出去瞎編排，不如我自己說清楚。我走了躲清閒，你哥還能一輩子不娶啊？”
她也是最近才意識到當初一走了之有多自私，對張平有多不公平。趁還沒釀成大錯，她要趕緊處理好。
劉柱和方氏被眾人圍著當猴看。好麵子的劉柱臊不住，終於收起煙杆子，橫眉冷對的開了口。
“娟子！你要乾啥？！一個和離婦哪來的臉大呼小叫？家醜不可外揚，你懂不懂！”
“哄著我往家倒騰張家東西的時候，咋不說是家醜？哦，從我這兒再榨不出油水，嫌棄上了？”
劉娟此話一出，砸得周圍的議論聲都小了大半。但，她要說的還遠不止於此。
方氏作勢就要反駁，又被劉娟搶了先。
“咋？你想說我這下場，都是不聽你的話，活該？！省點口水吧，都聽膩了。”
“你這是什麼話！我是你親娘！能害我親閨女嗎？我處處為你考慮，你自己不爭氣讓人坑了，還怪我？！”
劉娟沒時間也沒心思聽方氏叨叨，那些話她從小聽到大，翻來覆去的老一套：順心了就是聽話乖巧，不順心就是不爭氣。她皺著眉頭有點不耐煩。
“嗬！為我考慮？趁著街坊們都在，咱好好掰扯掰扯。”
起了頭劉娟就沒打算停下。在外的日子，讓她悟出一個道理：麻煩就像野草，見風就冒頭。要規避，就得一把摁死！
“為了漲彩禮拖著不鬆口是為我？綁著不讓出門子多要錢也是為我？哄著給娘家掏錢也是為了我？”
每說一句，劉娟的聲線就冷硬幾分，先前還笑意盈盈的臉，此時已經徹底沉了下來。她沒給方氏和劉柱辯解的空隙，又接著說。
“從成婚到和離的兩年裡，十天半月就喊我回娘家，酒肉糕點沒少拿，孝敬銀子次次不落，到後來五兩銀子的孝敬還嫌少，怎麼？是把閨女當搖錢樹了？”
劉娟的話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就是要把方氏按死在這件事上。
看熱鬨的聽得連連咋舌，好家夥，這家人胃口真大，五兩銀子還嫌少？還是在村裡，五兩銀子都夠一大家人一年多的用度了吧？
“兩年裡娘家屋頂漏了八回；院牆塌了三麵；大嫂、二嫂輪著小產；爹都病重了五回。開口就是三五兩。明知道是謊話，怕你一哭二鬨三上吊的鬨，我咬牙給了，倒是養大你們的胃口！”
劉娟說了一長串，又戲謔的看向方氏。
再想起那些兩頭遮掩的過往，劉娟還是忍不住喉頭發酸。原本，她也可以有個順遂的婚姻，可如今……說來，都怪她耳根子太軟又是非不分。
周圍議論聲更大了些，毫不避諱的對著方氏指指點點，那些話語如同一個個耳刮子，響亮又刺耳，扇得劉柱老臉生疼。
鎮上的日子也不是人人都寬裕，就張平從前住的小院，房租一年也不過二兩銀子，現在這裡地段好些，也就一年五六兩租金。好麼，這一張嘴，就是人家整年的房租！
劉柱恨恨的看著方氏，臉黑得像鍋底。臭娘們，敢咒他，咒他劉家子孫，看回去怎麼收拾她！
劉娟沒錯過劉柱臉上一閃而逝的惡狠，她可太知道這爹是個啥玩意兒了。在外笑嗬嗬，回家拿老婆孩子撒氣。也就是大哥護著大嫂，二嫂娘家惹不起，不然，誰都躲不過！
過了今天，看他那層假皮還掛不掛得住！
這次方氏沒讓劉娟再搶話，掐著腰，指著劉娟的鼻子就是一頓數落。根本不考慮這樣會不會丟臉！
“小輩孝敬長輩是應該！成天在鎮上躲清淨，給點錢怎麼了？張平有本事掙得多，你就該多孝敬我們！就那仨瓜倆棗，人張平都不放在眼裡，你跳哪門子腳？”
方氏不覺自己有錯，都是她生的她養的，孝敬爹娘那是天經地義！生了四個孩子，就數劉娟的日子好過，她不多出誰多出？
“仨瓜倆棗？不是自己掙的錢，你花著倒是挺大方啊。”
劉娟眼神越發冷，感覺從未看清過家人的臉皮究竟有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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