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薇從不是一個善良的人,高貴的出身讓她對生命相當漠視,無論是累死的百姓或戰死的士卒在她眼中和田間地頭上的一塊石頭沒什麼區彆。
活人和死人都是人,人也是一種東西。
她不覺得殺人有什麼不對,隻是認為殺人不太好,她不喜歡做不好的事,於是,她善良的名聲得以流傳。
今日之前,她從未如此想要殺死過一個人,紛繁複雜的緣由糾纏在一起,反而變成了一種純粹的思想,她單純地想要張紘死,但可悲的是她根本做不到。
這件事她知道,甄薑知道,張紘更是一清二楚,所以張紘有恃無恐,無論袁薇發多大脾氣,他都置之不理。
憤怒,是殺不死人的……
“……你們不會有好下場的。”傾泄怒火無果,袁薇給出了自己的保證。
她第一次覺得與人為善的前提是對方必須是一個人,但鄴城之中遍地都是被權力扭曲的怪物,對待怪物就應該用對待怪物的方式,她自己也被權力包裹,就不應該奢望能夠被善待。
善良,是怪物最沒用的品質。
“張子綱,我對你確實無能為力,可你彆忘了我也姓袁。”忍耐著憤怒灼燒內心的痛苦,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用最平淡的語氣對張紘說,“你們不是想讓我勸說殿下嗎?我會與揚州的使者見麵,以最殘忍的方式折磨他,砍下他的頭顱送回揚州。
我會聯係那些袁氏舊臣,讓天下人都知道袁譚的父親不過是個由小婢誕下的賤種,得了機會竊取袁氏的蟊賊。
讓天下人都知道袁氏有今日所有的原因都是因為袁紹,讓所有人都斷了認養族子的念頭。
讓天下人都知道袁譚今日的地位是怎麼來的,讓他們看看一個侄子為了利益能對自己親叔叔做到什麼程度,對弟弟妹妹們能狠心到什麼程度。
所有的侄子都會憎恨他、所有的族子都會憎恨他、所有族子的母親都會憎恨他。
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這是多麼驕傲的一句話,曾經,我也為這句話感到自豪,總是想著兄弟們會憑借這句話有一番大作為,卻忘了我也姓袁,門生故吏也能為我所用。
張子綱,我今日與你說這些,就是要讓你親眼看著你的弟子是如何一點點被世人唾棄的。我會將每一步的進程都告訴你,每一處細節都講給你聽,讓你知道的明明白白。
但你隻能看著,眼睜睜看著你是如何將他一步步推入深淵的。”
怪物就應該有怪物的作風,那些一言不合便血濺十步的豪俠們聽起來熱血沸騰,可那終究是人的故事,怪物們早已割舍了情緒,他們更享受慢慢消磨對手的過程。
袁薇拿起了身邊的權力,撕下所有偽裝,露出了本來的麵目。
口中參差的牙齒隱約能看出“權謀”二字,手上鋒銳的爪子則昭示著主人的冷漠。
張紘沒想到袁薇竟然一眼看出袁譚最致命的弱點,並發動針對性極強的進攻。
她說的一點都沒有錯,無論袁紹還是袁譚,繼承袁氏的合法性毋庸置疑,但合理性卻飽受詬病。
若袁紹活著,哪怕袁家沒有倒還罷了,憑借袁紹的聲望足以壓製一切反對的聲音,可袁紹這一脈就隻剩下袁譚一人了。
遍布天下的門生故吏們不止會同情袁譚一人,他們倒向袁譚隻是因為袁譚對他們打開了大門,若袁薇這邊也將大門打開,沒人知道會有多少人調頭就走。
不愧是頂尖門閥的子女,出手便是致命一擊。
不過,袁薇還是年輕了些。
不是隻有鄴城才是怪物遍地的局麵,千百年來整個天下早已怪物橫行,自人類聚集成部落那一日,權力便腐蝕著人心。
滄海桑田、時過境遷,無數小的怪物互相吞噬成長,無數大的怪物崩壞死亡,循環往複從無休止。
張紘比袁薇更老練,更清楚手中的力量要如何運用。
他放下書本,抬頭看向甄薑,微微含笑,輕聲說:“甄夫人,你是不是沒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小姐啊?你帶小姐過來向我問罪,怎麼也要問到關鍵之處吧?如此不痛不癢……有什麼意義?我會在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