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封以西的大平原上,槍聲整整響了一個時辰,從淩晨延續至拂曉,斷斷續續,像打在土地上的悶雷。
有時密集如雨,有時又短促如刀,夾著南風一路傳進原野儘頭的每一戶人家。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濃霧在炮火散去的餘熱中逐漸褪去,這才終於寂靜下來。
蘭封西的各處村莊都不大,散布在田野阡陌之間,屋舍錯落。
當第一縷天光透過瓦縫時,東灣村、西劉莊、後大營幾個村頭的老漢,才小心翼翼地推開院門,探出半個腦袋。
有的拄著煙杆,有的扯著棉襖衣領,有的牽著半人高的黃狗,一步步往前走,眼神死死盯著村口的土路與莊稼地。
他們不說話,甚至不敢咳嗽,就那麼盯著,看有沒有熟悉的軍靴或是帶著刺刀的人影從遠處的樹林或斷垣中走出。
可什麼都沒有。
隻見天光清淺,冷風吹蘆葦翻起一片銀邊,遠處田埂上有幾隻躲了一夜的野雞撲棱棱飛起,水渠邊隻剩昨晚炮火燒焦的葦根在風中瑟瑟。
確認四周無兵無火,無人影潛伏,也沒有哨聲槍聲。
人們才陸陸續續出來。
有人扛著鋤頭,有人抬出犁,有人牽出早早餓得直叫喚的驢車。有婆娘將晾了一夜的衣裳從炕上撣了撣,孩子從褥堆裡揉著眼睛走出來,跟著爹去了地頭。
今年回春早,地氣提前回暖,各村地主早早拉著佃戶們出門。
春耕不能等,仗打歸仗打,地還得種。
中原百姓向來如此,抗壓極強,哪怕昨夜頭頂上響的是步槍、擲彈筒、歪把子的火力網,隻要家還沒塌,地還沒燒,便沒人願意把田給荒了。
鋤頭落地的“咚咚”聲,在田間此起彼伏,麻雀從地頭跳到埂上,遠處的黃牛低頭咀嚼著一夜風乾的草根,天色徹底放亮,地氣已然蒸騰。
就在這平靜裡,有人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低頭,神情茫然。
腳下的泥土,在微微震動。
一開始隻是細微的——像地底有蟲蠕動,又像哪家大戶趕牛車過土橋。
可那震動並未散去,反而一波接一波,越來越實,越來越重,從土鞋底下一點點傳來,如鼓點起伏。
“恁……聽見了嗎?”有人開口,聲音卻止在半空。
十幾名農人陸續停下鋤頭,直起腰,抬頭,順著震動傳來的方向望去。
風不大,地卻在顫。他們的目光一寸寸穿過薄霧、土埂與柳排,終於,在那片被昨夜炮火犁過的麥田邊上——
一個腦袋,突兀地從霧氣裡冒了出來。
那是個男人,戴著頭盔,臉上模糊看不清楚,
再往前一進,那腦袋下方的脖子、胸膛也顯現出來——可腰部以下卻看不見了,像是整個人被埋進了地裡。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不是埋人,是騎在什麼鐵家夥裡。
那鐵家夥黑黢黢的,車頭低矮,正好與地平線齊平,鐵皮上粘著泥,前頭一根粗短的炮管正朝斜前方微微上揚。
履帶碾過田壟,壓得泥漿翻滾,發出一種金屬揉碎土壤的沉響。
那男人身後,陸陸續續又冒出了第二輛、第三輛……整整十幾輛鋼鐵怪物,一路從黃泛區方向隆隆而來。
村民們已站起身來,個個神情凝固,手中農具卻忘了放下。
有人張著嘴,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音。孩子們站在田埂上,怔怔地看著那一列坦克駛過水窪、穿過溝塹,像巨獸一樣悄無聲息地將田野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