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師師長曾升元是在一個泥濘傍晚接到電報的。軍報員披著雨衣,跑進臨時指揮部,雨水順著鬥篷一路滴在作戰圖上。
他沒說話,把電文放到桌上。
曾升元掃了一眼,隻看了第一句就歎了口氣:“我就知道,是胡長官的意思。”
這次是由第45軍軍長陳定訓親自轉來的,“按第十七集團軍電令,124師迅速收攏各部,向周黨畈集中。”
陳定訓在命令末尾補了一句:“集中火力,有利於形成拳頭,便於殲敵。”
曾升元將這封電報攤在桌上,仔細看了三遍。
從純粹的戰術角度來說,這話不算錯。把兵力集中到縱深要地周黨畈,無疑比分散在山嶺邊角更有打擊力,也更容易展開反擊。
可曾升元看著地圖上“青山店”三個字,臉色始終發青。
他很清楚,那地方不是一個普通的小鎮。
青山店,是大彆山通向柳林車站的一道狹口,是羅宣公路以北的高點節點,更是義陽—武城線的左翼門戶。
“如果這裡空了,”他喃喃自語,“敵人就能繞過我們的正麵防線,打到九裡山,打到柳林,再從鐵路直接掐掉我們所有後路。”
他不敢賭。
於是曾升元當機立斷,給陳定訓回電:
“請速派一部友軍前來接防青山店,待接替完成後,本師即刻開拔。”
電報發出去後,他等了整整兩天。
青山店方向的727團官兵,已經按師部和團部命令逐步轉出山區防線,調向周黨畈。留下來的,是山林、舊壕、雜草、還有幾張未撤走的飯桌。
從四月二十五號等到二十七號,曾升元每天都讓參謀去問:“有沒有部隊接防?”
回答始終一樣:“無調令。”
直到二十七日傍晚,他收到另一封電報,內容簡潔得可怕:
“青山店方向不再設防,原地棄守。”
不再設接防——這意味著,上麵已經徹底放棄青山店。
……
川軍撤了,青山店成了空鎮。
四月二十七日深夜,青山店鎮外西口的山路上,泥水沒過腳麵,低處還積著沒排掉的稻田水。
川軍第727團最後一批部隊正有序撤離。
身後鎮子的土房在雨中模糊成一片陰影,一條小路蜿蜒通向東邊山坳。
團長嚴翊穿著舊雨披,帽簷壓得低,腳下踩得“咯吱”直響。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車,就這麼一步步踩著泥地往山口走。
在青山店西北側岔道口,他看到前方樹影下站著三個人。
不是他的兵。
三人全身裹在雨披中,嚴翊一眼認出,那些人是模範師的。
“我們中隊長已經帶人進山了,”來人聲音低平,“我是通訊排長謝楷,奉命與您作交接!”
嚴翊點頭,語氣帶著激動,“你們肯來,我心裡就踏實多了。”
說話間,他摘下手套,從懷裡拿出一個被雨水打濕的破舊筆記本,交給對方。
“我已經將青山店的幾處要道地形繪在上麵了,還有幾個隱蔽的山洞和小道,是我找當地老鄉走過一遍的,相信你們用得上!”
謝凱接過筆記本,卷好塞進斜挎的文件筒中,“這邊你們真沒人了?”。
嚴翊看著他,語氣疲憊:
“上峰命令我們全部轉移,再留,就是抗命了。”
說完這句,他回頭看了眼山路——那條泥濘蜿蜒的斜坡上,幾十名川軍士兵正背著步槍、推著騾馬,一隊一隊從黑暗中緩緩撤出,
嘴裡不言不語,偶有咳嗽傳出,都被雨聲蓋住了。
“你們小心吧。”嚴翊最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