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則分在後方,有的淘米煮飯,有的理包發布袋,有的坐在陰棚下撚著草繩、裁布紮布條。
一名身背孩子的婦人正低頭縫補一袋破麻包,另一名少年蹲在一邊,抱著鐵鍬清理積水。
這些人不是征來的,而是通過以工代賑招募來的百姓。
工價不高,但穩,發的是現糧,每人每日定額,按工分發,實打實的口糧。
“這年頭,誰嫌糧食多?”一名滿臉溝壑的老漢笑著對同伴說,“更何況,第三綏署說一斤就是一斤,從不短咱。”
整個工地雖到處都是喊聲號子聲,卻井井有條。
連小孩都知道,拿工票去換糧的時候,不準插隊,不準多領,不準帶人冒名。
一輛軍車沿著灰磚土路慢慢駛來,引起幾名工頭側目。
副官剛下車便快步走前通知:“司令到了。”
正在基座那頭指揮校對地梁高度的陳鬆柏聞言,抹了把臉,順手扔下木尺,顧不得拍去一身土,就一路小跑迎了上來。
“軍長!”
他遠遠一喊,聲音沙啞,臉上一層泥灰,灰裡透紅,像剛從地底鑽出來。
包國維站在車門邊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你這是……幾天沒合眼了?”
陳鬆柏喘了兩口氣,擺擺手笑著道:“昨夜裡滴星,地麵下陷,連夜趕著改了下基線,調了兩批人,今天補回來點工時。”
“你這眼睛都黑圈了。”包國維掃了他一眼,“怎麼不回去歇歇?。”
陳鬆柏咧嘴一笑,泥巴龜裂:“做這種民生的事,我心裡踏實,再一個這期項目是綏署的重點工程,我不守著點不放心。”
包國維沒有再勸,隻點點頭。
他走上前幾步,望著那一長排正在吊裝立柱的倉架,木料橫平豎直,麻繩緊扣,基層灌注還未完成,但雛形已現。
“這是第幾號倉?”他問。
“第七號,共五連廒,容積六千石。”陳鬆柏答,“照這個進度,下月中旬能封頂。”
“好。”包國維看著不遠處一排布棚下的婦人和小孩,又低聲道,“這種能換糧的工事,比槍還穩人心。”
日頭落山時,巡視也基本告一段落。
臨時工地上掛起了兩盞馬燈,光暈在木架之間晃動,照得地上的石灰線與腳印一片斑駁。
人力裝車隊開始收攏器材,外圍巡邏的警衛換班,夜值表從工棚門口傳到調度處,又抄了三份,送往後方。
包國維原本想著就此離開,但見天光漸暗,便順勢與陳鬆柏一道往工地的宿營點走去一起吃個飯。
沿路還有民工圍在湯鍋邊排隊等飯,鍋裡煮的是帶筋的牛骨和苞穀碎米,香味透得遠,幾個孩子忍不住探頭張望。
宿營點設在倉址北側一片臨時搭起的帳篷區,用的是防雨粗布和竹片,
每間四人一棚,內設稻草墊、掛布、蓄水桶,還有幾個是留作醫護室、通信所的,劃線清楚。
陳鬆柏的住處,就在最靠東頭的一溜帳篷裡,外觀並不起眼,與普通工棚沒大差彆。
簾子口掛著一塊寫有“總工程處”的破舊門牌,木頭邊角已經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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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國維掃了一眼,眉頭微蹙。
“你住這?”他低聲問。
“嗯。”陳鬆柏拍拍衣襟,語氣平靜,“棚後是便溝,左邊兩棚是工具房和檔案處,右邊住的是倉建調度科,方便聯絡。”
包國維沒說話,隻站在原地看了兩秒。
夜色漸深,風開始轉涼,地上蚊蟲跳躍,帳篷邊幾個民工正在一邊擦腳一邊聊天,聲不算小,語句裡帶著好聽的豫北話調。
“是我疏忽了,這陣子一直忙著部隊的事兒,沒來看你。”他終於開口,低聲念叨,
“你這住處離主路近,隔得薄,連個外崗都沒有……誰知道工人裡頭有沒有夾了日軍的細作。”
陳鬆柏笑了一下,眼角那抹泥灰因為笑意而崩開裂縫。
“這活總得有人做,”他說,“我既然掛了這個牌子,就不該住得比他們好。況且就這,也比在前線拚命的兄弟們好。”
“話是這麼說,”包國維卻搖頭,“你是民政處長,不是戰場上的排長。”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邊趙錦:“從今晚起,安排兩個可靠的警衛輪崗值守,夜間輪流坐棚外。
再讓工兵總隊來一趟,在西北角那處舊料場——劃一塊單獨區域出來,改為陳主任的宿營地。”
“是!”,警衛長趙錦立時應答,
“對了,彆太顯眼,但帳篷要換新,夜燈要掛雙。人太多了,這裡不是軍營,魚龍混雜,彆出事。”
陳鬆柏張了張嘴,最終隻“唔”了一聲,沒有再推辭。
包國維看了他一眼,輕拍他的肩膀,聲音低了些:
“打糧倉是咱的命根子,不能出岔子,但是你也不能出事。”
天徹底黑了下來,遠處倉基工地上的號角吹了兩短,意思是“收工就飯”。
營地一角炊煙正濃,臨時食堂設在一排土坯牆後,是三口大鍋輪番開火,
灶上吊著燈,鍋下燒的是玉米秸稈和柴梢,火光映得鍋底通紅。
工人按工區列隊打飯,每人一個搪瓷碗、一把竹筷,前頭負責舀菜的夥夫戴著草帽,
一邊擦汗一邊嚷:“排隊!三分口糧三分工!”
“軍長,走去吃飯吧。”陳鬆柏摘下臂章,卷起袖口,領著包國維繞到後頭,像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工程處職員。
包國維脫了軍上衣,隻穿一身淺灰色布衫,腳下是舊布鞋,不說話時站在人群裡也並不顯眼。
他們打的飯和工人一樣,一碗窩頭,兩瓢玉米糊,外加一些炒肉片——這算葷菜,
還有一碗湯,裡麵有兩塊不大不小的肉塊,幾粒白花花的肥肉漂在湯上,散著一股辛淡混雜的香味。
兩人端著碗在泥地邊找了塊空磚頭坐下。對麵是幾個年輕工人,穿著褪色的藍褂子,低頭扒飯,嘴裡不說話,吃得飛快。
包國維舀了口糊糊,咂咂嘴,鹹,偏辣,但能下咽。
他抬眼四望,卻忽然皺了皺眉。
在他身後的一排工人吃飯的地方,很多人碗裡全是素的——黃不溜秋的窩頭掰碎泡在清湯裡,連一滴油星都沒有。
“怎麼回事?”他壓低聲音問,“這夥食不是按統一標配的嗎?”
陳鬆柏抬頭看了一眼,沒急著答,反倒笑了一下。
“不是沒給,是他們自己不吃。”
“什麼意思?”
“這批是從豫南逃難來的老鄉,拖家帶口剛來工地幾天。打飯的時候那一勺肉給了,他們自己掏了出來,晚上回棚裡給孩子吃。”
包國維怔了一下,神色鬆了點,眼神卻沉了些:“舍不得吃?”
陳鬆柏點頭:“他們買不起鹽,但是工地上為了補充體力,菜係都是重油重鹽,他們就帶回去給孩子吃。’”
兩人沉默片刻。
鍋灶那邊又響起了敲勺的催飯聲,有人喊著“明天就發工糧啦!記得帶自己的證過來領,千萬彆丟了!”
“修起來的糧倉能裝幾千石。”包國維望著前頭夜色中還在吃飯的工人,低聲說,“可他們的吃食卻沒多少……”
陳鬆柏看出包國維心裡的想法,安慰道,“司令,你已經做了很多了,放在其他地方,彆說肉了,他們連填飽肚子都難”。
包國維搖了搖頭,抬碗又舀了一口糊糊,仰頭一口喝完。
“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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