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初的天,是極冷的天。
哪怕是地處熱帶的東南亞,緬甸地區如今卻也仍是極寒氣溫。
同古城北,一片肅殺。
焦黑的殘垣斷壁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默然矗立,如同大地裸露的骸骨。
濕冷的寒風卷過空曠的陣地,吹動著殘破的軍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空氣中沒有硝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焦糊與消毒水氣味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在一片空曠的場地上,柴堆被壘得整整齊齊。
這裡原是同古的學校,不過如今已經看不出來樣子了,
所有超過兩米的建築都已經被日軍的飛機和重炮炸得粉碎。
柴堆是官兵們在同古城外收集來的,
日軍的炮擊摧毀了同古周邊相當部分的樹林,
這也便宜了遠征軍,省了砍伐的功夫。
將陣亡將士遺體運回國內,開銷與後勤壓力巨大,
因此就地火化,收集骨灰。
大量覆蓋著裹屍布的遺體被集中到空地上。
低溫延緩了腐敗,遺體除出現屍斑與屍僵外,形態與生前差異不大。
左臂上戴著白箍或黑箍的遠征軍官兵正在將屍體搬運至焚燒台上。
而在另一旁,遠征軍舉行了簡短的儀式。
第五軍第200師師長戴安瀾、新22師師長包國維等高級軍官站在隊列前方。
約五十名士兵列隊,向天鳴槍三輪。
槍聲在空曠的天地間傳得很遠。
槍聲止息,在場所有官兵,在戴安瀾等人的帶領下,向即將被火化的同袍敬了最後的軍禮。
這次同古會戰,第200師抗住了日軍55師團的十餘天的猛攻,
部隊陣亡一千餘人,負傷則更多,已逾兩千餘人。
200師實際上已經失去了一半的戰鬥力,戰車部隊也損毀嚴重。
而新22師因為後續趕到,傷亡人數不過數十人。
戴安瀾與包國維並肩站在一處殘破的工事旁,
望著士兵們默默收斂骨灰。
兩人臂膀上的將星在微弱的光線下有些黯淡。
包國維掏出煙盒,遞了一支給戴安瀾,自己也點上,
深吸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學長,平滿納又譯彬文那)那個口袋,擔子不輕啊。”
戴安瀾接過煙,就著包國維的火柴點燃,點了點頭。
他知道,軍部的命令是同時下達到他們兩人手上的,包國維此刻提起,並非詢問,而是開啟話題。
“是啊,”戴安瀾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看向北方。
“據我所知,咱們的英軍盟友不是很靠得住,
緬甸戰事拖得越久,我心裡越沒底,
總部和軍部是下了決心,要在那裡跟日本人做個了斷。
九十六師正在抓緊構築工事,六十六軍的兄弟們也在趕來支援的路上,
我們在同古流的血也不白流。”
他頓了頓,轉身看向包國維,“抑之,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
同古之戰後,遠征軍總部和第五軍軍部指示,同古防禦任務完成,
命令戰損較大的200師率先後撤至緬甸中部城市平滿納,
新22師繼續在同古布防。
包國維沒等他說完,便接口道,嘴角甚至扯出一絲了然的弧度,
“我們在這裡再頂五天,把戲做足,把鬼子牢牢吸引住。”
他彈了彈煙灰,“五天,問題不大。
打慣了,知道輕重。”
這話說得平淡,卻透著絕對的自信。
戴安瀾清楚,論戰功,他包國維和新22師確實不輸任何部隊,
包國維就是打死仗硬仗絕戶仗起家的,他們有說這個話的底氣。
戴安瀾看著他,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托付,
“這五天是關鍵。
五天之後,平滿納見。”
“那就說定了,學長。”包國維將煙頭扔在地上,用力碾滅,“平滿納見。到時候看誰砍的鬼子多。”
撤退的命令很快就下達到200師各部,
得益於之前包國維從曼德勒搶來的那批列車皮,撤退的運力得到了充分保障。
大量的武器彈藥、軍需物資以及傷勢較重的傷員被優先裝車,
一列列北上的火車呼嘯著駛離同古站,將這支疲憊的部隊運到北邊,離他們的祖國更近一點的城市。
焦土之上,秩序井然,不見絲毫慌亂。
當主力部隊基本撤離完畢,戴安瀾的師部也開始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副師長高吉人帶著部隊率先離開,他是最後一批撤走的。
在臨時作為登車點的站台上,
戴安瀾環顧著這座幾乎被夷為平地的城市,目光深沉。
對於遠征軍入緬作戰的第一戰的地方,戴安瀾是有著一股特殊的感情。
此時他身邊,除了師部直屬人員和警衛部隊,
還靜靜地安置著二十餘名重傷員和五名隨行的醫護人員
——這些都是新二十二師的傷員,是包國維親自托付給他,
請他務必安全帶往後方醫院妥善治療的。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師座,都安排妥當了,可以登車了。”
鄭庭笈此時悄然走到他身後低聲報告。
戴安瀾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南麵新二十二師最外圍陣地的方向,
那裡偶爾還有零星的槍炮聲傳來。
“走吧。”他轉過身,邁步登上了車廂。
嗚嗚嗚~
列車緩緩啟動,載著第二百師的靈魂和他們對同古最後的記憶,駛向北方,
……
同古原英國行政公署大樓內,昔日殖民者的華麗裝飾與此刻彌漫的硝煙塵土氣息格格不入。
包國維獨自一人站在一張巨大的緬甸態勢圖前,
師部的參謀們已經依照軍部的最新指令和敵情通報,在地圖上標注出了敵我態勢。
他一手抱臂,一手撐著下巴,眉頭緊鎖,目光如同鷹隼般在地圖上逡巡。
從紙麵上看,遠征軍的平滿納會戰計劃堪稱同盟軍經典戰術。
以第五軍這支精銳為核心,在平滿納地區布下一個巨大的“口袋陣”,
利用第200師和新22師在同古浴血奮戰爭取到的時間,集結第96師和第六十六軍,
準備與日軍決戰。
這是同盟軍最擅長的打法,火力、兵力和地形似乎都站在自己這一邊。
“理論上,這一仗應該不會吃很大的虧……”包國維在心中默念。
但一個冰冷的事實卻像幽靈般纏繞著他,
他清楚地知道,第一次入緬作戰實際上是以遠征軍慘敗,敗走野人山和印度而告終。
既然結局是失敗,那麼這場被寄予厚望的平滿納會戰,
必然在某個環節出了致命的紕漏。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眼下第200師雖經曆苦戰,
但骨乾尚存,實力猶在,並未因陷入包圍、武器裝備消耗殆儘而倉促突圍。
日軍第55師團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遠征軍的核心力量得以保存,這無疑大大增加了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