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把那個磨得發白的帆布大包往肩上提了提,
吸溜了一口清鼻涕,
縮著脖子鑽進了商都城淩晨刺骨的寒風裡。
他本不是這商都城的人。
聽口音,是豫西那邊的調門。
人如其名,王老栓就像根老舊的門栓,
木訥、死板,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
但也正因為這副老實巴交的性子,
當年城裡安置流民時,他撿了個貼標語的活計。
那時候,這算是難民堆裡的“金飯碗”。
可如今,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家裡五張嘴,老娘、媳婦、還有兩個瘦得像乾猴似的孩子,
全指望著他這點微薄工錢。
今早出門前,媳婦把鍋底刮得滋啦響,
才湊出幾碗清得照見人影的野菜粥。
一家人半饑半飽地對望著,眼神裡全是愁。
雖然苦,但路過城門洞看到那些蜷縮在避風角、眼神呆滯的新難民時,
王老栓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標語,
心裡竟生出一絲慶幸,好歹有個遮風避雨的窩,好歹還沒餓死。
日頭偏西,王老栓特意拍了拍破棉襖上的灰,
佝僂著腰走進了城東的“德軒商社”。
他是來領糧票的。
商社裡很暖,夾雜著好聞的煤炭味。
櫃台後,辦事員小吳正翹著二郎腿剝花生。
“吳先生。”
王老栓搓著凍裂的大手,臉上堆起卑微的褶子,
“俺來領這個月哩糧票。
屋裡斷頓兩天咧,全家老小都等著米下鍋呐。”
小吳眼皮都沒抬,
直到王老栓又喊了一聲,才不耐煩地把花生殼一扔,
“喲,老栓啊。
今兒不湊巧,糧票沒批下來,回去等著吧。”
王老栓心裡“咯噔”一下,急了,
“不中啊!
夜個俺看老李他們都領走啦,咋就俺哩沒批?
這一家子指望這口吃食救命呢……”
“老李是本地坐地戶,那是知根知底的。”
小吳斜了他一眼,語氣涼颼颼的,
“你是哪兒的?
外地逃荒來的。現在上麵配額本來就少,
這點糧食是給咱商都父老救命用的,哪有多餘的填你們的坑?”
“可……可當初招工說好了有糧票啊……”
王老栓急得眼眶發紅,“俺若是沒這糧票,一家子非餓死不可啊!”
“餓死?城外頭餓死的人多了去了。”
小吳也不裝了,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行了彆哭窮了,告訴你,不僅糧票沒有,
明天起那標語你也不用送了。
商社精簡人手,這活兒我們找了本地人乾。”
這話把王老栓劈得魂飛魄散。
沒了糧票是斷頓,沒了活計那是斷命。
“吳先生使不得啊!”王老栓噗通一聲就要跪下,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得找能做主的人。
他紅著眼想往櫃台後闖:“俺要見掌櫃的!俺乾了一年多沒缺過勤,憑啥辭退俺!”
“哎?還要硬闖?”
小吳臉色一沉,衝裡麵喊了一聲,
“來人!這老信球撒潑嘞!”
話音未落,從內堂裡衝出來兩個穿著黑棉襖的壯漢,
二話不說,像抓小雞仔一樣架起瘦得像把乾柴的王老栓就往外拖。
“讓俺見經理!求求恁了,給條活路吧!
哪怕給一半糧票也中啊!”
王老栓死死扒著門框,淒厲地哀嚎著,
枯瘦的指甲在厚實的門板上摳出幾道慘白的印子。
“去恁娘哩!”
其中一個壯漢罵了一句,直接將他扔出門外,
王老栓悶哼一聲,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被甩
了出去,
骨碌碌滾下台階,重重地摔在堅硬冰冷的雪地上。
那扇紅漆大門“砰”地一聲在他麵前無情地合上,
震落了門框上的幾縷積灰。
寒風呼嘯著卷過,王老栓捂著肚子蜷縮在雪窩裡,
張大嘴乾嘔了幾聲,卻因為肚裡沒食,隻吐出幾口酸水。
風雪正緊,王老栓像隻受了傷的老狗,
蜷縮在德軒商社高大的紅漆門外,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子。
肚子裡的絞痛和心裡的絕望交織在一起,
讓他覺得這漫天的大雪似乎都在嘲笑他的無能。
就在這時,一隻寬大的手伸了過來,
有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一把將他拽了起來。
“老鄉,沒事吧?”
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低沉。
王老栓哆嗦著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色棉袍的年輕人正皺眉看著他。
這後生眉眼冷峻。
“沒……沒啥……”
王老栓抹了把淚,滿腹委屈化作斷斷續續的哭訴,
“就是……糧票沒給俺……家裡沒吃的了……”
年輕人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
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並沒有破口大罵,
隻是眼神冷得嚇人。
他很快收回目光,伸手探進懷裡,
摸出幾張糧票,不由分說塞進王老栓手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拿著。”
年輕人語氣簡短,“快去買點吃的,彆餓著孩子。”
王老栓愣住了,看著手裡這筆“巨款”,手足無措。
反應過來後,他膝蓋一軟就要下跪:“恩公!您是活菩薩啊……”
膝蓋還沒落地,就被年輕人死死托住了。
年輕人看著那張飽經風霜、寫滿卑微的臉,
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但最終隻是替老栓拍了拍肩上的雪。
“彆跪。好好活著。”
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年輕人壓低帽簷,
轉身鑽進了風雪中,腳步匆匆。
王老栓捧著糧票,站在雪地裡發了半天呆,
最後朝著年輕人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年輕人離開德軒商社門口後,腳步並未放慢。
他在商都錯綜複雜的巷弄裡七拐八繞,
專門挑那些背陰的窄巷走,還不時警惕地回頭觀察,
確信身後沒有“尾巴”後,才身形一閃,從後門溜進了商務書店。
書店後院的茶室內,寧海正對著大彆山西北地區的地圖緊皺眉頭。
門簾一挑,帶著一身寒氣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正是新加入晉冀魯豫四省邊區的劉鑫。
此時的劉鑫,臉色比外麵的風雪還要陰沉。
他摘下帽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股子憤懣之氣震得茶杯裡的水都晃了晃。
“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寧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順手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
劉鑫端起茶杯,一飲而儘,卻怎麼也壓不下心頭的火。
“老寧,情況不對。”
劉鑫拉開椅子坐下,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憂慮,
聲音低沉而急促,
“我在城內走訪調查了好幾天,
走了十幾個難民窩棚區,也看了幾個施粥點。”
劉鑫把茶杯在手裡轉得咯吱作響,眼神陰鬱,
“最讓我心驚的不是糧價,而是失業。
很多人,像剛才那個老漢一樣的底層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