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撣邦高原。
通往東枝的盤山公路上,喧囂遮天蔽日。
這裡是連接緬甸中部平原與北部高原的咽喉要道,
橫向連接著仰光至曼德勒的鐵路大動脈,
縱向則是通往臘戍、乃至中國境內的唯一生命線。
隨著中線防線崩壞、大軍全線北撤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
這座原本作為遠征軍大後方的重鎮瞬間炸了鍋。
從高空俯瞰,這條蜿蜒曲折的山區公路上,
正蠕動著一條望不到頭尾的巨型長龍。
那是一種混雜著絕望與秩序、逃難與行軍的奇異景象。
在這條長龍的骨乾位置,是新22師那支令人眼紅的機械化車隊。
數百輛從英軍倉庫裡“繼承”來的貝德福德和道奇卡車,
車身塗著斑駁的迷彩,滿身泥濘,
引擎發出沉重的咆哮聲,艱難地在擁擠的道路上爬行。
但這些卡車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滿載士兵。
除了駕駛室和車頂架著機槍的警戒哨,
車鬥裡堆滿的是沉甸甸的綠漆彈藥箱、被作為戰略儲備的藥品、燃油,
以及那些躺在擔架上、呻吟聲被顛簸撞碎的重傷員。
“讓開!讓開!彆擋著卡車!”
憲兵騎著摩托車,在車隊兩側艱難地穿梭,嘶啞著嗓子疏導交通。
在卡車的縫隙間、道路的兩側,則是漫漫的步行大軍。
那是輕傷員、非戰鬥人員,以及剛剛編入22師的第六軍潰兵。
當然,還有更加龐大、更加淒慘的群體——
隨著軍隊一起撤離的南洋華僑和當地難民。
路邊,一個穿著厚實織錦旗袍、卻不得不把下擺撕開以便趕路的中年婦人,
一屁股坐在路邊的尖石上。
她那雙原本精致的高跟鞋早跑丟了,
腳上纏著的破布滲出了血跡,
正看著腳上磨出的血泡抹眼淚,凍得瑟瑟發抖。
在她身邊,是一個同樣滿臉愁苦、穿著長衫的商人模樣的男人,
背著大包小包,那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此時也已被塵土染成了土灰色。
“彆停下!大姐,快走!
日本鬼子就在屁股後麵,停下就是個死!”
路過的李四富背著那支視若性命的湯姆遜衝鋒槍,
手裡還牽著一匹不知道從哪順來的瘦騾子。
騾子背上並沒有騎人,而是拖著一個簡易的木板車。
車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棉毯,
上麵躺著那個腹部受傷、至今還虛弱不堪的老五。
“長官……長官行行好吧!能不能讓我老婆上車?”
商人看著旁邊轟隆隆駛過的卡車,
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卻根本擠不上去,
絕望中他撲過去一把抓住李四富的袖子,
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東西:
“我們有錢!隻要帶我們一程!
大家都是中國人,老鄉,幫一把嘛!
她實在走不動了,再走腿就廢了!”
李四富停下腳步,
看了一眼那輛裝滿綠色彈藥箱呼嘯而過的卡車,
又看了看車頂上那個麵無表情、架著機槍的士兵,
苦笑著搖了搖頭,把商人的手扒拉開:
“老板,你看那車上裝的是啥子?
那是炸藥,是子彈!
那是咱們保命的家夥什!
還有那上麵躺著的,那是腸子流出來的重傷號!”
他指了指前麵蜿蜒的長龍,語氣裡透著股無奈的冷硬:
“莫想了。連我們自己都在用兩條腿跑路。
除了快死的和打仗用的,誰也不能占車位。
你要是真有錢,就去買頭驢,或者把你那堆破爛扔了,保命要緊!”
商人看著那輛決絕遠去的卡車,又看了看李四富牽著的騾車,
上麵已經躺了一個傷兵,確實沒地兒了。
他絕望地歎了口氣,隻能咬牙去扶起地上哭泣的老婆,
準備繼續混在人流中蹣跚前行。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騾車屁股後麵的鄧寶卻突然停下了腳。
他那雙總是帶著戲謔和精明的眼睛,
此刻死死盯著那婦人腳下滲血的破布,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王八蓋子滴……”
鄧寶罵了一句,聲音很輕,不像是罵人,
倒像是罵這該死的世道。
他猶豫了半天,那雙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他看了看那婦人慘白的臉,又看了看騾車上還剩的一點點空隙——
那是原本留給他們輪流坐著歇腳的地方。
鄧寶猛地轉過頭,看向走在一側的陳小川。
四目相對。
陳小川那張滿是塵土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他此時也正看著那對絕望的夫婦。
他本該嗬斥鄧寶趕緊趕路,
畢竟多帶一個人就多一份累贅,騾子也吃不消。
但在這一瞬間,陳小川沉默了。
他想起了國內的家人,想起了這一路上的潰敗和慘狀。
幾秒鐘的死寂後,陳小川輕輕歎了口氣,
對著鄧寶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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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咱們的口糧和彈藥,挪一挪。”
陳小川低聲說道,聲音沙啞。
得到了默許,鄧寶臉上那種糾結的神色瞬間舒展開了。
他把槍往身後一甩,幾步跨到那商人麵前,
那口湖南普通話依舊硬邦邦的:
“喂!把你那些破爛扔了!留著錢和命就夠了喃!”
“啊?”商人一愣。
“啊個屁!把人扶過來!”
鄧寶不耐煩地吼道,轉頭對著李四富喊,
“要麻搭把手,把老五往裡頭擠擠!給騰個地!”
“擠?擠個錘子哦,騾子都要累死咯……”
李四富嘴上雖然抱怨著,罵罵咧咧的,但手上的動作卻是不停。
小心翼翼地把昏睡的老五往裡側挪了挪,
又把車尾的幾個彈藥箱和乾糧袋重新碼放,
硬是騰出了一塊巴掌大的空地。
“上來!坐穩咯!掉下去老子可不停車!”
李四富拍了拍那塊空地,對著那婦人沒好氣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