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灣的蘆葦叢裡,住著一隻背甲帶花紋的老烏龜。他的背甲像塊磨得發亮的青石板,上麵布滿六邊形的紋路,陽光照上去,能映出星星點點的光斑。村裡的孩子們都叫他神龜爺爺,因為他總在最關鍵的時候,說出讓人心裡亮堂的話。
這天清晨,蘆花剛沾著露水,六歲的丫丫就提著小竹籃跑到河邊。她的羊角辮上還彆著朵蒲公英,籃子裡裝著剛從家裡帶來的小米——這是給神龜爺爺的早餐。
“神龜爺爺!”丫丫蹲在青石板上,把小米撒在水邊的卵石上,“今天我們要去後山采野草莓,壯壯說要比賽誰跑得快,誰先到山頂誰就是大王!”
神龜爺爺正慢悠悠地伸著脖子,聽見這話,四隻爪子慢慢扒住石板,背甲上的水珠“滴答”落在水麵上。“哦?山頂的野草莓紅透了嗎?”他的聲音沙沙的,像蘆葦葉摩擦著水麵。
“紅透啦!”丫丫晃著羊角辮,蒲公英的絨毛飄到水麵上,被小魚頂得團團轉,“壯壯說他能跑得比野兔還快,我才不信呢!我要穿新球鞋,肯定比他先到!”
神龜爺爺眨了眨綠豆似的眼睛,突然往水裡縮了縮脖子,再伸出來時,嘴裡叼著片圓圓的荷葉。“你看這片葉子,”他把荷葉放在丫丫手心裡,“剛才風吹過來,旁邊的柳葉都被吹得翻卷起來,它為什麼能穩穩地漂在水上?”
丫丫捏著荷葉的邊緣,葉麵上的水珠滾來滾去,像顆顆圓滾滾的珍珠。“因為……因為它圓圓的?”她歪著頭,羊角辮上的蒲公英又掉了些絨毛。
“是因為它知道順著風的方向。”神龜爺爺慢慢劃動爪子,在水麵圈出小小的漣漪,“風往東吹,它就往東漂,不跟風較勁。就像走路,知道哪裡平坦,哪裡有石頭,才能走得穩當。”
丫丫還想再問,就聽見身後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壯壯背著個大竹簍,穿著雙沾著泥的運動鞋,老遠就喊:“丫丫,快走呀!再磨蹭野草莓都被小鳥啄光了!”
“來啦!”丫丫把荷葉放進竹籃,朝神龜爺爺揮揮手,“爺爺再見,我贏了就來告訴你!”
神龜爺爺看著兩個孩子跑遠的背影,慢慢沉進水裡,隻露出背甲,像塊安靜的小石頭。
後山的小路彎彎曲曲,像條長蛇纏在山坡上。壯壯跑在最前麵,藍布褂子被風吹得鼓鼓的,像隻展翅的小鷹。“丫丫,快點呀!你看那棵老鬆樹下,肯定有好多草莓!”
丫丫的新球鞋踩在石子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她看見路邊的蒲公英叢裡藏著幾顆紅通通的野草莓,想停下來摘,又怕被壯壯落下,隻好加快腳步往前追。
“壯壯,等等我!”她的呼吸越來越急,額頭上的汗珠像小蟲子似的往下爬。
壯壯回頭做了個鬼臉:“誰讓你走得像小烏龜似的!”他說著又加快了速度,腳底下的碎石子被踢得“嘩啦啦”滾下山坡。
突然,壯壯“哎喲”叫了一聲,身子一歪摔在地上。丫丫趕緊跑過去,看見他的膝蓋擦破了皮,滲出紅紅的血珠,竹簍也滾到了路邊,裡麵的空玻璃罐“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都怪這破石頭!”壯壯齜著牙,想把嵌在掌心的小刺拔出來,越拔卻紮得越深。
丫丫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塊乾淨的手帕——這是媽媽早上剛給她疊好的,上麵繡著隻小兔子。她輕輕按住壯壯的傷口:“彆動,我看看。”手帕很快沾上了點點血跡,像給小兔子添了朵小紅花。
“都怪我跑太快了。”壯壯的眼圈有點紅,剛才還翹得高高的嘴角耷拉下來,“那條石縫明明就在路邊,我要是慢慢走,肯定能看見。”
丫丫想起神龜爺爺的話,突然指著旁邊的野草莓叢說:“你看,這裡有好多紅草莓呢!比山頂的還大!”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顆,遞到壯壯嘴邊,“甜甜的,你嘗嘗。”
草莓的汁水染紅了壯壯的嘴唇,他嚼了嚼,突然笑了:“真甜!比我上次在鎮上買的還甜。”
兩個孩子坐在草地上,一邊吃草莓,一邊看著遠處的山坡。陽光穿過鬆樹葉,在他們身上灑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神龜爺爺背甲上的花紋。
“其實慢慢走也挺好的,”丫丫把草莓放進玻璃罐裡,“剛才我看見有隻小鬆鼠抱著鬆果,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可好玩了。”
壯壯摸了摸膝蓋上的手帕,突然站起來:“我知道有個地方有泉水,我們去洗洗傷口吧。”他走得慢慢的,眼睛盯著腳下的路,像隻認真的小刺蝟。
泉水從石縫裡流出來,叮咚叮咚像在唱歌。丫丫幫壯壯清洗傷口時,看見水裡有隻小烏龜,背著圓圓的殼,正慢悠悠地劃水。
“你看,像不像神龜爺爺?”丫丫指著小烏龜,笑著說。
壯壯湊近一看,小烏龜突然把頭縮進殼裡,隻露出兩隻小眼睛。“真像!”他突然撓撓頭,“剛才我不該笑話你走得像小烏龜,原來慢慢走才不會摔跤。”
他們沿著泉水邊的小路慢慢往下走,摘了滿滿兩罐野草莓。丫丫的新球鞋沾了點泥,壯壯的傷口雖然還有點疼,可心裡卻甜甜的。路過一片蒲公英地時,壯壯摘下朵最大的,輕輕一吹,白色的絨毛就帶著草莓的香味,飄向了遠方。
回到小河灣時,夕陽正把水麵染成金紅色。神龜爺爺還趴在那塊青石板上,背甲上的花紋在晚霞裡閃閃發亮。
“神龜爺爺!”丫丫和壯壯一起喊著跑過去,把裝滿野草莓的玻璃罐放在他麵前。
神龜爺爺慢慢伸出脖子,聞了聞草莓的香味:“這草莓聞起來,比平時的更甜呢。”
壯壯把膝蓋湊過去,手帕上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爺爺,我知道為什麼荷葉能穩穩漂在水上了,因為它不著急,順著風走。”
丫丫蹲下來,看著水裡自己的影子,羊角辮上的蒲公英早就不見了。“我摘草莓的時候,看見螞蟻搬家,它們排著隊慢慢走,一顆米粒都沒掉。”
神龜爺爺慢慢轉動脖子,看著兩個孩子被夕陽染紅的臉蛋,突然朝水裡劃了劃爪子。水麵蕩起圈圈漣漪,把他們的影子晃成了兩朵晃動的小花兒。
“你們看,”他的聲音像晚風拂過蘆葦,“這河水急的時候會衝垮河岸,慢的時候才能養出肥美的魚蝦呢。”
壯壯把最大的一顆野草莓放在青石板上,丫丫學著神龜爺爺的樣子,慢慢蹲下來,看著草莓上晶瑩的水珠。遠處的炊煙像條細細的帶子,纏在村頭的老槐樹上,晚風裡飄來飯菜的香味,還有野草莓甜甜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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