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她的聲音比這牢房的空氣更冷。
百曉生試著動了動被鎖住的手腕,鐵鏈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寂靜的牢房裡格外刺耳。
他臉上並無驚慌失措,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我送給你的鎖鏈……沒想到,最終用在了我身上。”他的聲音因初醒而有些沙啞,卻依舊平靜。
“是的,滋味如何?”白如夢咬牙道,向前走了幾步,停在距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不願再靠近,“看著我姐姐痛不欲生,看著吳原依生死未卜,你滿意了?百曉生,我從未想過你竟是如此冷血之人!”
百曉生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那雙總是含著冰雪或笑意的眸子,此刻盛滿了痛苦和失望。
他心口微微一窒,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我並非冷血。正因不冷血,才未曾言明。”
“嗬,”白如夢冷笑,“好一個‘並非冷血’!你的不冷血,就是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
她又接著道“你既已知道天下之事,又為何要插手這世間的事?是因為天意如此,還是了為滿足你的私心?”
她拿起身旁的皮鞭,頂上百曉生的下巴,迫使他抬頭仰視自己。
百曉生本就生的漂亮,這一被迫抬頭,露出了優美的脖頸線,並顯得出幾分楚楚可憐之態。
這副模樣勾的白如夢心頭一緊,卻又感覺似曾相識。就在她想儘力記起曾經在哪遇到這個畫麵時,百曉生已開口回答她。
“吳原依與白如影,命中必有此一劫。”百曉生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命運的無奈,“情之所至,金石為開,又豈是旁人三言兩語所能阻止?”
“即便我當日將無情蠱之事和盤托出,告訴你,告訴你姐姐,以他們二人壓抑多年的情愫,以你姐姐執拗的性子,難道就會就此放手嗎?或許……隻會讓他們在更措手不及的情況下,引發更大的悲劇。”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她:“有些路,必須自己走過,有些痛,必須親身承受。這是他們的劫,亦是他們的緣。無情蠱……未必無解,但若心結不解,縱無蠱毒,也終是陌路。”
他的話語像是一記重錘,敲在白如夢心上。
她不得不承認,百曉生說得或許有道理。姐姐對吳原依用情至深,即便早知道……難道就真的能克製住嗎?那夜月色太好,思念太濃,情愫太濃,或許真的……無法避免。
但這並不能成為他隱瞞的理由!
“即便如此,你也該告訴我!而不是讓我像個傻子一樣,親手將吳原依送到姐姐麵前,促成這場……這場……”她聲音哽咽,難以繼續。
“告訴你,然後呢?”百曉生輕聲反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讓你提前承受這份擔憂與焦慮?或是讓你在姐妹之情與可能發生的‘後果’之間艱難抉擇?如夢,我……”
他話語微頓,將那句“不舍得你為難”咽了回去,轉而道,“我選擇了在我看來,或許能讓一切回歸正軌,代價相對最小的路徑。隻是……我低估了情之一字的烈度,高估了自己的計算。此事,是我有負於你,有負於你姐姐。”
他的坦誠和認錯,並未讓白如夢好受多少。她看著他被鐵鏈鎖住的脆弱模樣,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眸中那份深沉卻不肯明言的情意,心中五味雜陳,又痛又怒,又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疼。
“說得好聽!代價最小?吳原依如今蹤影全無,這就是你說的代價最小?”她逼視著他,“百曉生,你算計天下事,可曾算到你自己會有今日?被我鎖在這暗無天日的密牢之中!”
百曉生聞言,竟微微笑了起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溫柔和認命。
他抬起被鎖住的手,鐵鏈嘩啦作響,他試圖碰觸什麼,卻又無力地垂下,隻輕聲道:“算到了!”
白如夢瞳孔微縮。
他看著她,目光繾綣而專注,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從我決定向你透露吳原依行蹤的那一刻起,我便算到了今日。算到你會恨我,算到你會來找我,算到你會將我鎖在此處……這本就是我該受的。”
“你……”白如夢呼吸一滯,心頭巨震。他既然算到,為何不躲?不逃?不解釋?就這般……束手就擒?
“你既算到,為何不避?”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百曉生深深地望著她,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憤怒與冰冷,直抵她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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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在她的心上:“因為,能死在你手裡,或是囚於你掌心,於我而言,都好過……與你陌路,或是見你為他人之事,淚流滿麵,我卻連靠近安慰的資格都沒有。”
“更何況,”他微微偏過頭,避開她過於銳利的視線,耳根似乎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薄紅,聲音更低了些,“我!早已離不開你了……”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白如夢耳邊炸響。她猛地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個看似超然物外、洞悉一切的男子,竟然……竟然存著這樣近乎卑微又偏執的心思?
他算計了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囚禁,隻為了……不與她陌路?隻為了這可笑又可悲的“牽連”?
憤怒、震驚、心疼、酸楚……無數種情緒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她看著他被鐵鏈束縛,依舊努力維持著風骨的模樣,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深沉如海的情意,之前所有的興師問罪,所有的冰冷指責,仿佛都在這番話麵前,變得蒼白無力。
她恨他隱瞞,恨他間接造成了姐姐的痛苦。可此刻,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明明該將他千刀萬剮,為何在聽到他這番話後,心會痛得如此厲害?為何看到他這般模樣,會生出想要抱住他的衝動?
“你我不過幾麵之緣,何來如此情深的情愫!簡直荒唐,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她最終隻能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帶著一絲狼狽的慌亂。她無法再麵對他那樣的目光,那目光讓她無所適從,讓她堅固的心防開始龜裂。
她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厚重的牢門在她身後轟然關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密牢內,重歸寂靜,隻剩下油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百曉生聽著她遠去的、略顯淩亂的腳步聲,直至再也聽不見。他緩緩閉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淺、極淡,卻又真實存在的弧度。
鐵鏈冰冷刺骨,環境陰暗潮濕。
但,她來了。
她親手鎖住了他。
這於他而言,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裡,在明知會傷她心、會惹她恨的前提下,或許……已是能求得的,最好的,也是唯一能靠近她的結局了。
至少,她心中,此刻滿滿的都是他,哪怕是恨。
而愛恨,從來隻在一線之間。
他甘願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做她唯一的囚徒,等待著她下一次的到來,無論是帶著更深的恨意,還是……一絲微乎其微的轉機。
“幾麵之緣?你終究是個沒有心的女人!看來你早已把我忘記了!”
“不過沒關係,我記得你就好!”
漫長的拉扯,才剛剛開始。而他有的是耐心,用這冰冷的鐵鏈,一步步,鎖住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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