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的稱呼剛剛讓他恍惚了一瞬——是啊,他現在還是皇帝,至少名義上還是。
腦海中浮現出左府書房那一幕。當他將傳國玉璽放在紫檀案上時,左成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微微顫抖,左寧的目光複雜難辨,他們或許以為他會不舍,會掙紮,會痛苦。
但事實上,他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記得六年前父皇被殺,皇宮被大火付之一炬,百官被迫離開京州時,他還是個七歲的孩童。龍椅太高,他總要內侍抱著才能坐上去;奏折太多,他總能看到如今已經病故的顧相和當今李相在禦書房代他忙碌。
似乎他是皇帝,也不是皇帝,他比大部分人都要早慧,那時候他便知道,自己便是那史書中的傀儡皇帝,哪怕左家再尊重他,實際上也是傀儡。
遷都燕京,昔日的左府被臨時修繕成了皇宮,到現在還在一點一點的完善和擴建,看著左寧一步步平定四方,看著朝中跟隨來到燕京的官員也漸漸以左家馬首是瞻,他從那些人的眼中看到了野心。
那些麵對群臣爭議時的無措,麵對未來兵變政變的恐懼......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車駕駛入宮門,侍衛跪迎的呼聲將他從回憶中拉回。沈鳳整了整衣袍,恢複往日威儀。
“陛下,今日休沐,李相和六部官員在禦書房候著了......”
沈鳳點點頭,卻沒有往禦書房去,反而轉向了頤和園的方向。
“陛下?”
“你去告訴李相,讓他有大事去和左公商議,朕今日不想去那邊了,想去隨便走走。”
內侍聽聞之後有些無措,但還是行了一禮,退了下去。
“你們都退下吧,朕一個人走走就是了。”
內侍們麵麵相覷,終究還是躬身退去。
沈鳳獨自走真園中,在這裡生活了快六年,這裡的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過,那株老梅樹下,他曾和姐夫對弈過,那個亭子裡,他聽姐姐撫琴,那片空地上,他偷偷跟著侍衛學過幾招拳腳......
一邊走,一邊看,看著大青最後的皇宮,看著百年沈家王朝最後在自己手裡,煙消雲散。
所有的一切,都將成為過往。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一個人幾乎繞了皇宮一圈之後,他回到了寢宮前的那梅樹下,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紅梅依舊,人事已非。
看著天邊的雲彩,久久出神。
“皇弟?”
沈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鳳回頭,看見兩位姐姐站在月洞門下,手中捧著一個小食盒,在朝他招手,和小時候一樣。
“姐姐們怎麼來了?”
沈鳳眼裡露出喜色,笑著問道。
聽說你一早出宮,想著你該回來了。沈鳶和沈鸞走近,將食盒放在石桌上,
“這是你最愛吃的桂花糕,剛做的。”
沈鳳看著食盒,忽然笑了:
“姐姐還記得呢。”
“那是自然,”
沈鸞在他身旁坐下,
“你小時候每次不開心,都要吃這個。”
沈鳳望著食盒中整齊擺放的桂花糕,那熟悉的甜香絲絲縷縷地飄來,恍惚間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到糕點時忽然頓住,伸出的手,此刻竟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卡在喉嚨裡。
一陣酸楚毫無預兆地湧上鼻尖,視線開始模糊。他慌忙低頭,想要掩飾突如其來的失態,卻已經來不及了。第一滴淚砸在手背上,滾燙得讓他渾身一顫。
緊接著,淚水便如決堤般洶湧而出。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在姐姐麵前哭出聲來,可單薄的雙肩卻控製不住地劇烈聳動。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懼、無助,在這一刻儘數爆發。
“我不想當皇帝了……可是父皇……父皇他……”
他哭得喘不過氣來,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都不敢看父皇的牌位……我怕他怪我……怪我沒守住沈家的江山……”
他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稚嫩的麵容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我知道……朝臣都在背後議論我……說我是個傀儡皇帝,在討論什麼時候我才會退位……可是姐姐……我真的好累……”
“這個位置……太重了……我扛不動了……也不想看著姐夫他們為難……”
沈鳶來的時候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此刻便溫和地一笑,握住他的手:
“你做得很好。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勇敢。你也沒有錯,學會放下比學會拿起來重要太多了。”
“可......”
沈鳳望著滿園梅花,
“這個位置太重了,我扛不動了。”
“我們當然知道,”
沈鸞柔聲道,
“從今往後,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讀書、習武、遊曆......再也不必被禁錮在這座皇宮裡。也不想要再關心朝政上的勾心鬥角,好好生活下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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