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醫生微微前傾身體,語氣放得更為柔和:“扶幽,如果你覺得那段突然恢複的記憶讓你感到痛苦或困擾,那麼,無論它的內容是什麼,你都可以毫無顧慮地告訴我。”
他稍作停頓,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畢竟,幫助你們梳理這些,就是忒修斯先生為我安排的工作。”
這一番話讓扶幽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他自然聽懂了裴醫生的言下之意,不由緩緩抬眸,重新望向對麵鏡片後那雙澄澈而溫和的眼睛。
那裡沒有絲毫的急躁催促,也沒有職業性的疏離客套,隻有一種近乎包容一切的寧靜。
在那沉穩而可靠的目光注視下,扶幽隻覺原本翻湧不安的複雜心緒,竟在也不知不覺間被悄然撫平了幾分。
既然心意已定,他便也不再猶豫。
扶幽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隨後,他伸出略顯顫抖的手,想去拿茶幾上的水壺,給自己倒杯水。
然而,另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已先他一步,穩穩握住了壺柄。
“我來吧。”裴醫生抬眸看向扶幽,聲音依然溫和。
“你隻需要慢慢來就好,不必勉強自己。”
他動作流暢地為小茶幾上的空杯注入了溫水,然後輕輕將杯子推到扶幽觸手可及的地方。
“謝、謝謝你……裴醫生。”扶幽低聲道謝。
他卻沒有立即伸手去拿那杯已經被推到麵前的水,而隻是怔怔地垂眸凝視著杯中微微蕩漾的水麵。
溫暖的燈光落在水麵上,在漾開的水波間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可不知為何,這本該平靜的景象,在此刻卻顯得有些刺目,甚至……莫名地讓人心悸。
扶幽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透過了那粼粼波光,看見了什麼不該存在於現實的恐怖景象。
比如無數雙漠然而空洞的眼睛,正在水麵之下注視著他。
比如無數隻慘白而冰冷的鬼手,正在水麵之下蠢蠢欲動。
似乎隨時都可能破開那看似平靜的水麵,用它們腐爛的手掌緊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從這張柔軟溫暖的沙發椅上拖拽下去,沉入那永無天日的深水之底……
扶幽心頭驟然一緊,不得不閉上眼,強迫自己再次做了個悠長的深呼吸。
既是為了讓翻湧的思緒重新平複下來,也是為自己接下來將要踏出的那一步汲取些許必需的勇氣。
或許是由於燈光的關係,合上眼簾後,視網膜上殘留的並非一片漆黑,而是一些光怪陸離的色彩碎片。
它們在視野中安靜地浮動著,既像是夜空中飄散的螢火,又像是水麵上破碎的月影。
在這份安靜中,扶幽能夠清晰地聽見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胸腔內如擂鼓般的心跳。
但好在,除此之外,他還能聽到另一道更加平穩而均勻的呼吸聲——那來自安靜坐在他對麵的裴醫生。
來自他人的存在感異常清晰地提醒著他——此刻他並非獨自一人身處那空曠詭異的青銅大殿,也不是被困在什麼幽深無光的水底。
他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浮空城的心理谘詢室裡,身下是柔軟的沙發,對麵,則是那位始終溫和耐心的裴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