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唐曉翼還是默默咽下了已經到了嘴邊的、另外一句更為尖銳的吐槽——“反正您也就是個領工資辦事的,打工人何必為難打工人,我們配合著演完這場戲,到點下班,皆大歡喜,不好麼?”
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哼一聲,抬手,用力地揉了揉洛基頸側厚實的毛發。
動作看似隨意,實則生硬,卻也勉強稱得上是一個妥協的信號。
行吧。
不就是聊天嗎?
他唐曉翼奉陪到底。
另一邊,裴醫生將這一幕儘收眼底,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心中對這位少言寡語的白狼王悄悄道了聲謝。
若不是洛基適時介入,他恐怕還得花上好一番功夫,才能找到眼前這場談話的突破點。
但裴醫生心裡也清楚,這充其量隻是有驚無險地度了一場小風波。
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要讓唐曉翼這樣的人卸下心防,肯開口談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事,甚至……讓他接受自己被托付的、真正要傳達的信息,這才是最為艱難的部分。
忒修斯先生啊,您可真是,給我出了道大難題呢……
裴醫生不著痕跡地調整了一下呼吸,輕輕推了推眼鏡,率先語氣平和地打破了沉默:“我理解你的擔憂,唐先生。”
“你應該知道了,在踏入這行之前,我是個寫小說的。”
“我已經見過太多人性中的黑暗麵了,無論是在小說裡,還是在診室裡。”
裴醫生微微一笑:“所以,至少在‘心理承受能力’這一點上,你大可以對我放心。”
這是一個坦白,也是一個邀請——邀請唐曉翼用同樣的坦白來回應。
聞言,唐曉翼沒動彈,隻是單手托著臉頰,懶洋洋地挑了挑眉。
沒做任何直接的評價,也沒有表示相信或不相信。
畢竟,就算他真心覺得對方寫的那些“恐怖小說”一點也不可怕,也不會傻到當著人家的麵說出口。
那種低情商的話,不說不給麵子,不還等於自爆卡車,變相承認自己確實“偷偷看過人家的書”嗎?
裴醫生對他的沉默並不意外,隻是繼續平穩地往下繼續:“而且,這間心理谘詢室本就是用來容納各種真實想法的地方。”
“無論它們聽起來多麼尖銳、多麼不合常理、多麼令人不適。”
“在這裡,沒有評判,隻有傾聽。”
“所以,唐曉翼,你大可以暢所欲言。”
“當然,”話鋒忽然輕輕一轉,原本平和的語氣隨之帶上了些許調侃,“你也可以選擇繼續在心裡評價我的小說不夠嚇人,或者評價我現在這套說辭有多麼人機,我都不會在意。”
裴曉飛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畢竟,我見過的嘴硬病人,多了去了。”
聞言,唐曉翼的瞳孔微微一縮。
隨即,他抬眸,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聚焦在對麵的裴醫生臉上。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被看穿的不爽,以及一絲極淡的興趣和好勝心。
能當上浮空城的心理醫生,這家夥……倒也不是個隻會照本宣科的善茬。
這場他原本打算敷衍了事的對話,似乎會比最初預想的,要有意思那麼一點點。
唐曉翼扯了扯嘴角,回敬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笑:“裴醫生的想象力,還真是挺豐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