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欲?
佛家《雜阿含經》所言:貪欲者,如人飲鹹水,愈飲愈渴。
欲為道。
無欲為道。
七歲學道,十二歲知道,十六歲忘道,二十二歲求道,二十六歲立道,三十歲衛道……這是獨孤落雪的求道之路。
她知欲,畏欲,厭欲……最終將“禁欲”作為自己的道。
欲有很多種。
而她,則選擇情之欲。
紅粉骷髏,豔骨冷香,世人皆醉於皮囊之歡,而忘卻肉身終歸黃土。
世人迷於表象,不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貪戀虛華,忘卻本真。
她希望通過自己的“道”,來喚醒世人,將那些沉淪墮落的人們從欲海中解救上岸,重新定義新的人生。
她希望通過自己的“道”,為自己求得一個真我。
這麼多年,她恪守本心,以儒家禮製道德為戒尺,以道家天性自然為口糧,以佛家苦修精神為砥礪……試圖捍衛自己的道統。
可惜與薑守中的兩次論道,讓她道心受損。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型的道,其實不堪一擊。
她想重鑄自己的道。
所以她收薑守中為徒,近距離與對方相處,來磨練自己。
隻是,目前並沒有太大的效果。
這讓她不禁想起曾經薑守中所說的話:
若要禁欲,不妨先徹底沉淪。不入地獄,如何當普渡眾生的菩薩?
“沉淪……”
望著屋內靡靡的場景,獨孤落雪乾淨無暇的玉顏上浮現出些許迷茫。
她原本是來找染輕塵的。
青州一彆後,她便暫時回了萬壽山川。後來聽到京城染府婚禮變故的傳聞,一時有些放心不下徒弟,便趕了過來。
來到京城,才從江漪口中得知薑守中目前在火雲山。
而之所以來染府,隻是想跟染輕塵談些事情,卻不料對方已經離京。
更沒想到,無意間看到了這一幕。
當然,這樣的場景並沒有對女夫子心裡造成太大的波瀾。隻是她這些天一直在思考“沉淪與禁欲”,莫名有些感悟。
左素算不算沉淪?
左素算不算禁欲?
方才她在敲擊木魚,念經誦佛時……獨孤落雪能明顯感知到對方處於一種無欲無緒的精神狀態,仿佛一灘死水。
而此刻,赤果果躺在地上的左素,卻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情欲波動,仿佛一團想要將自己燒死的火鳥。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左素?
獨孤落雪靜靜看著。
直到左素重新穿上衣服,恢複了以往端莊保守的模樣,她才悄然離去。
對於染家或者江湖的內外紛爭,恩恩怨怨,乃至王朝更迭,性情恬淡孤僻的獨孤落雪並不感興趣,所以她也沒想著要殺了左素。
如今,她隻關心自己的徒弟。
無論接近薑守中是帶有目的性或是利益,以她的性格,既然認了薑守中這個徒弟,便會真心去愛護。
當然,如果能成功引導徒弟禁欲,那就再好不過了。
到時候,自己也算是傳道有人。
……
離開染府,來到銀月樓江漪居住的閣樓,獨孤落雪正巧看到抹著眼淚的錦袖走出了屋門,春雨在一旁安慰著。
待二女走遠後,獨孤落雪進入屋子。
屋內已經沒有了李觀世,唯有江漪裹著狐貂大衣,倚坐在窗前怔怔發呆。
“身為萬壽山川的女夫子,至少應該知曉敲門的禮數吧。”
江漪揪住衣襟,坐直了一些。
婦人裸出的一雙雪膩玉足探出貂衣,十枚如玉顆般小巧瑩潤的指甲之上,塗著彤豔豔的蔻丹,少女純真中帶著幾分成熟風情。
對方無形間的誘人氣質,讓獨孤落雪不自覺想起方才看到的左素。
作為對比,二女都很風騷。
然而左素的風騷卻是一種極狂熱,極墮落的放浪,恨不得把自己的肉體碾碎。
江漪的風騷則是孤傲中帶著含蓄的騷。
她就像是一株帶刺玫瑰,瞧著美麗端莊且妖豔,可一旦觸碰卻格外刺人。
“染家老太太,可能要不行了。”
獨孤落雪輕聲說道。
江漪單手支頤,習慣性的擺出慵懶坐姿,冷笑道:“老不死的,早該進棺材了。”
“可是你很難過。”
獨孤落雪望著口不對心的江漪。
江漪扯動嘴角,想要反駁,但終究沒再說出什麼刺人的話,纖細的五指隨意梳理著自己的發絲,眼神飄忽如霧。
良久,江漪輕聲說道:
“當初姐姐嫁到染家,染老太太一直很討厭她。老太太乃是本朝唯一的異姓王郡主,從小便家境優渥,知書達理,這也養成了她很傳統古板的性格。
她喜歡的兒媳婦,是那種官宦人家的大小姐,端莊賢惠,會做女紅,知進退,性子安穩,相夫教子。
當初大兒子染金義在讀書時喜歡上了一位江湖女俠客,結果被老太太棒打鴛鴦,強行迎娶了理學大儒的女兒左素。
老二染金升性格浪蕩,不爭氣,老太太幾番打罵後也就放棄了。隻能捏著鼻子,讓他把懷孕的清倌人娶回了家。
而老三染金峪,是老太太最喜歡的小兒子,原本給他物色的妻子是一位官家大小姐。誰知道,這家夥把大名鼎鼎的無雙劍仙娶回了家。
染老太太最討厭的就是這些江湖兒女,尤其當時我姐和皇帝不清不楚,把老太太氣的不輕,鬨著要上吊……”
說到這裡,江漪忽然笑了起來:
“我姐也是烈性子,一旦老太太鬨起來,她就直接把對方打暈,要麼綁起來。幾次過後老太太也不敢鬨了,當然也沒什麼好臉色。
往後時日裡,這對婆媳都是在大大小小的冷戰中度過。老太太不搭理我姐,我姐也不搭理她,兩人在府中見麵,甚至都不打招呼。
後來我姐消失了一年。據下人說,那段時間老太太高興壞了,甚至讓人隔三岔五的放鞭炮,還請來戲班子……”
獨孤落雪不禁莞爾。
這染家老太太,倒像個小孩似的。
不過自古以來,婆媳之間很少有相處融洽的,無論是大戶還是小戶。
而這時,獨孤落雪卻驚訝看到江漪嬌嫩嫵媚的臉頰上,沾著一滴晶瑩的淚珠兒。
江漪抽了抽微紅的鼻子,笑道:
“我當時知道後,氣的不行。從街巷找了幾個能罵街的老婆子,天天對著染府大門罵。我還買了巫蠱娃娃,咒老婆子趕緊死……
可隨著我姐長時間沒回來,老太太卻仿佛換了個人,開始鬱鬱寡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