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汗珠沁滿了女人白皙的額頭,丹田內似有一股寒氣由內而外擴散至四肢百骸,將她的全身功力禁錮。
染輕塵心中駭然。
是不小心中毒了?或是對方施展的什麼秘術?
“是我教你的劍術。”
商之魚緩緩走到染輕塵麵前。
她蹲下身子,溫柔捋開對方的一縷發絲,輕聲說道:
“從你握劍的那一刻起,我教你的劍術便是毒藥,你的劍術越高,毒性就會擴散的越深。你想讓你什麼時候死,你就什麼時候死……”
這是一種很高明的“下毒”方式。
每一名劍客都有著獨屬於自己的劍道,人體的陰陽五行偏重各不相同,該修習什麼劍術,不該修習什麼劍術,都有一個標準。
五行循天道,五臟藏神機。
有人偏火,有人偏水。
就如薑守中之前修習八極焚天拳,若沒有道門河圖打下的火道體基礎,強行修行隻會遭到反噬,最終灼心而亡。
商之魚給染輕塵教授的劍術,從表麵看很厲害,很適合對方。
可是,卻暗藏隱患。
因為染輕塵體內有劍心的緣故,與之劍性相違的劍術便會排斥。
正常修行時並無異常,但隱患已埋下。
這個隱患就像是一隻幼蟲,潛伏在某處角落,等到發現它時,已經變成了一條長蛇,將其緊緊束縛住。
更可怕的是,自己無法察覺。
唯有傳授她劍術的人,方能控製這個隱患。
“你的劍術裡,有我的劍道。而我的劍道,足以置你死地。”
商之魚望著眼前跟隨自己修行了數年的徒弟,眼神複雜。“輕塵,你也彆怪為師卑鄙,怪就怪你是江綰的女兒。”
染輕塵想要握緊長劍,可手上使不出一點力氣。
不過身體的痛苦難比內心的絞痛。
從幼時,到少女,到成年……每一個階段的她都在玄機劍宗留下了自己的美好時光,而這些美好時光大多與師父綁定。
可如今,這些美好變成了腐爛的毒藥。
商之魚拿起染輕塵身邊掉落的寶劍,她望著上麵鐫刻著的小字,喃喃道:
“情絲若縷,斬則明心。愛河滔滔,渡之見性……這是江綰的佩劍吧,她信奉斬情為道,可最終自己卻墜入情關。
嗬嗬,真是諷刺啊,有些時候真不知道她是蠢,還是聰明。也許,她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自以為聰明的蠢貨?”
“不許……侮辱我娘親!”
染輕塵怒盯著商之魚,瞳孔裡宛若活物的血絲一點一點的蠕動彌漫。
商之魚笑了笑,拔出寶劍。
她站起身,將劍尖指著染輕塵:“輕塵,彆怪師父。”
染輕塵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的她忽然有些釋懷。
也許,這樣死了更好。
畢竟,她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往日的一幕幕走馬觀花般在她腦海中閃過,最終定格在與薑守中婚禮的那一刻……無論如何,那是她最美好的記憶。
她不願去糾結往後,不願再深思曾經,隻希望帶著這一幕記憶死去。
這樣最好。
“薑墨,下輩子……再見了。”
染輕塵喃喃輕語。
隻是商之魚這一劍,卻遲遲沒能刺下去。
婦人手中的長劍微微顫抖。
她望著少女清麗的蒼白的麵容,表情掙紮,數次欲要刺下,但始終未能狠下心。
不管如何,對方畢竟是她的徒弟。
跟在她身邊多年。
她還記得幼年的染輕塵第一次上山時,半途走不動,是她背著這丫頭一步步踏上台階,對方哼著小曲兒。
她還記得這丫頭在自己生日的時候,用雪捏了一個大大的糖葫蘆送給自己。
她還記得這丫頭不願練劍時,就給她敲腿按摩獻殷勤。
她還記得……
記得好多好多。
“嗬,真是可笑啊,我竟然不舍得殺你了。人呐,總是喜歡犯賤。”
商之魚自嘲一笑。
她閉上眼睛仰起頭,深呼吸了好幾下,自言自語道:
“我曾經幻想過無數次殺你的場景,幻想過你會對我說些什麼,幻想過我是笑還是哭,可真正到這一刻,我想笑也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
輕塵啊,你可真是讓師父為難,你說殺了你之後,為師會不會後悔啊,會不會做噩夢啊……”
不知不覺,婦人臉上竟有了一滴淚。
無論是不是鱷魚的眼淚,終究她流淚了。
草木無知,故無悲喜。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染輕塵沉默不言。
哀莫大於心死的她,已經做好迎接死亡的準備了。
商之魚長吐了口濁氣,很隨意的抹去臉上的那滴淚珠,擠出一絲笑容說道:“說了這麼多,心情總算好了些,殺你也沒負罪感了。”
商之魚重新抬起劍,淡淡道:“死在你娘親的劍下,你也該安息了。”
她閉上眼睛,狠狠刺下!
砰!
婦人忽然倒飛出去,重重砸在了石壁上,噴出一口鮮血。
商之魚心中大驚,抬頭望去。
竟看到原本無法動彈的染輕塵,此時緩緩站了起來,身上散發著一股陰沉森寒的氣息。
一縷縷血氣,好似衣帶縈繞於四周。
“真是討厭啊。”
染輕塵……準確來說是修羅女皇,冷漠看著商之魚,聲音冰冷:“要殺你就快些殺,真是墨跡的要死。”
“你……你……你是誰?”
商之魚驚恐問道。
她沒料到自己這位徒弟身上,竟然附身著彆人。
修羅女皇欲要上前,可剛邁出一步,自己的神魂就被強烈撕扯。
乍一看,一道虛影在染輕塵身上不斷地閃爍,時而脫離,時而被吸納,時而又重疊。
其實上次在青州,修羅女皇強行附身後,與皇後洛婉卿、李觀世以及妖尊打了一架,導致她的殘魂受損嚴重。
她隻能棲居於染輕塵體內蘊養,不能夠再附身。
但這一次實在沒辦法了。
如果染輕塵死了,那她也要跟著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