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點砸落在破廟的殘瓦之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士兵們進入廟內,仿若目中無人一般,徑直走向另一側開闊之地。
雨水順著他們的頭盔和鎧甲淌下,在地麵彙聚成流。
最為矚目的便是其中被簇擁著的年輕男子,身姿英挺,劍眉星目間透著與生俱來的貴氣,正是大洲太子周伈。
隻是此刻的他看著有些疲憊,額頭耷垂著些許未打理的散發。
其中一名士兵匆匆跑向廟後。
不一會兒,費力地扛來一個粗壯乾淨的矮木樁,放在太子身後。
其他幾人開始生火。
周伈坐在木樁上,從懷裡拿出一份書信皺眉看著。
而廟內的那些商隊之人,此時神情緊繃。
有幾個年輕的護衛按捺不住,微微顫抖的手已將武器抽出半截,卻被身旁經驗老到的商人,用眼神製止。
眾人沉默著。
整個廟宇內彌漫著凝重得近乎窒息的氣氛。
青娘在看到太子的那一刻,麵色發白。
反應迅速的她連忙抹了些炭黑,隨意擦了些在陸人甲的臉上。
而自己,則將濕漉的頭發往臉上撥散了一些。
陸人甲十指微微屈顫著。
他在努力克製自己內心的那股子恨火。
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自己成為如今這副模樣,完全就是拜這位太子所賜。
他恨不得食其肉,剝其皮!
廟外風雨愈急,天地間一片白茫茫水簾。
雨幕中似有隱隱殺意彌漫。
商隊的貨物堆放在門外廟簷下,用油布層層遮蓋,但仍有幾處被雨水浸濕,洇出深色的水漬,也滲出些許血色。
顯然,貨物裡似乎還有其他東西。
片刻後,周伈收起看完的書信,微微仰頭,目光透過廟頂的破洞望向暗黑的天空,怔怔發呆,透著幾分落寞。
仿若這破廟中的緊張氛圍,與他毫無乾係。
過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看向商隊篝火旁的酒肉,笑著對富態中年男子問道:“這位大叔,能否賞口酒喝。”
中年男子擠出一絲笑容:“相逢便是有緣,若長官瞧得上我這點廉價酒肉,儘管拿去。”
周伈微微一笑,看了眼旁邊護衛。
護衛走到商人麵前,先是取出一錠金子放在對方麵前,而後拿了一部分酒肉。
回來後,護衛先用銀針測過酒肉,又分了些許給一名手下服用,確定酒肉沒有問題後,才遞給了太子周伈。
周伈吃著肉,喝著酒,對身邊的一位臉上有刀疤的將軍說道:“鄣洲那邊已經失陷了,知府叛逃,守城將軍被手下出賣,割了頭顱。”
刀疤將軍緊皺眉頭:“如此一來,獅血關這邊的壓力就更大了。”
周伈淡淡道:“朕那位在京城的二哥倒是腦子清醒,沒有為難厲狂瀾的家人,甚至還給厲狂瀾送去了二百萬兩軍餉。”
刀疤將軍嘴角扯出一道嘲諷:“他隻是怕自己成為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
周伈仰頭喝了口酒,歎息道,“就怕我們都是千古罪人啊。”
刀疤將軍欲言又止。
周伈轉移了話題:“十萬大山那邊繼續派人守著,一旦曲紅靈回到天妖宗便及時通知朕。盤龍穀絕不能讓外人進去,無論如何,這次朕必須將青龍一族掌控在手中。”
刀疤將軍重重點頭:“放心吧陛下,我會安排好的。天妖宗那位護法已經答應了我們,隻要曲紅靈回去,就會啟動計劃。不過……”
刀疤將軍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據探子來報,前日魔海山水月山莊那邊出現了狀況,好像是染輕塵走火入魔,大開殺戒。陛下,您看要不要——”
“這女人不必擔心,就算擔心也沒用,她找不到我們頭上來。”
周伈打斷他的話。
刀疤將軍輕點了點頭:“屬下明白了。”
周伈忽然笑了起來,自嘲道:
“朕這個皇帝是真可憐啊,京城被二哥霸占著,殺父仇人隻能看著,不敢去報仇。
龍椅坐不上,也沒幾個人願意承認朕這野外繼承的皇位。你說,朕這個皇帝,還能當多久?怕不是,以後連野史都不願承認了。”
刀疤將軍沉聲道:“陛下乃是正統太子,天下人都清楚,沒人敢不承認。
況且陛下曾經在邊關曆練,早已贏得了將士的心,如今願意聽陛下號令的將兵並不少,遲早能誅殺那些叛亂之人!”
周伈笑了起來:“自我寬慰罷了。”
不等刀疤將軍開口,周伈疲憊擺了擺手:
“算了,說這些也沒用。一步錯,步步錯啊。眼下,隻能在夾縫裡求生存了。”
刀疤將軍緊緊攥住拳頭,神情不甘。
半炷香後,又有一隊人馬踏著疾雨而來,停在了寺廟院內。
來者同樣是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
為首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麵龐輪廓分明,胡茬雜亂地叢生在下巴與兩腮,其間還隱隱可見幾縷銀絲。
男子雖身形魁梧,卻難掩滿身的滄桑與倦意。
行軍的乾糧碎屑還掛在胡須之上,混合著乾涸的唾沫,顯得有些邋遢。
顯然,來時比較匆忙。
中年將軍俊冷的目光環視著廟內的情形。
看向那些商隊時,他皺了皺眉頭,抬手示意手下在廟外等候,隨後他獨自走到周伈麵前,拱手行禮:“見過公子。”
有外人在,他不敢暴露周伈身份。
周伈身邊的刀疤將軍,在對方到來後,一隻手始終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而掌心,卻已滲出了細密的汗水。
周圍其他太子親衛,也同樣緊繃著神經。
畢竟眼前這位,可是目前大洲最為耀眼的名將,擁有“百戰之神”的稱號,甚至在大洲曆代名將裡也排得上前位。
厲家家主,厲狂瀾!
尤其如今正逢亂世,對方的名望必然會進一步拔高。
畢竟,亂世方能錘煉名將。
要麼泯然眾人,要麼一鳴驚人,在史書上落下驚鴻一筆。
周伈沒有說話,撿起一根木柴丟進火裡,望著火光怔怔發呆,也不知在思考什麼。
厲狂瀾同樣沉默,乾裂的嘴唇緊抿著,唇上的血痂清晰可見。
從屋頂破洞漏下的雨水濺落在他的甲胄上,迸濺出點點水,也濺出了些許血水。
大洲動亂之後,獅血關這個咽喉之地便成為燕戎重點攻擊之處,甚至一度壓上了二十萬大軍,試圖摧毀這座雄關。
然而在厲狂瀾的堅守之下,燕戎大軍屢屢受挫,氣的蕭太後差點禦駕親征。
而燕戎也不斷派出刺客,甚至試圖收買厲狂瀾身邊的人,想將這個硬釘子拔去,但始終沒有成功。
畢竟厲狂瀾也是修行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