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盈衝著她很是故意的笑了笑,接著開口“我曾經在皇宮裡迷路,哭著求婢女帶我回去,真的假的?”
“假的!”
劉盈把酒囊遞給了少女。
“真、真的?”楊冠玲吃驚的連話都說不利索。
“唉,往事不堪回首啊!”劉盈故作羞愧的捂起臉。
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往你一問我一答的喝酒,到後麵乾脆就隨便問隨便答了,例如椒房殿一共有四十盞蠟燭是真的還假的、後宮裡的舍人最大興趣是互相補粉編頭發是真的還假的這種根本不知道真相的問題,竟然咱倆都不知道,那就都乾了吧!
楊冠玲知曉自己酒量不好,所以到後頭也隻是意思意思的飲了一口,可那意思意思的喝也喝到隻剩下最後一囊。
縱使再不烈的酒,喝多了不醉也會讓人頭暈。
而兩位頭昏腦脹的人便望著那最後一囊酒發起愣來。
“原來我們都是酒鬼呢……”劉盈一歎,歎得楊冠玲有些心虛,“不如……這次講長一點吧。”他笑著提議,接著似是想到了什麼,索性躺下身來,閉上眼睛。
楊冠玲摸不著頭緒,隻能靜觀其變。
約莫半會兒,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地洞裡蕩漾開來
“其實……我從來就不想當皇帝。”
“可母親隻有我這麼一個兒子。”
“我很努力地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治理這個國家。”
“我也曾有個夢,希望能像父親一般成為了不起的君主。”
“可事實往往殘酷地,無法朝人們所向往的方式進行。”
“劉長若要奪我天下,拿去便罷。”
“隻要護得我大漢周全、人民康泰即可……”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出聲來
“每次都講那麼嚴肅的事,聽得你胃都有些抽疼了吧?”
“嗯?”楊冠玲微愣,“是有那麼一點啦……”她很乾脆的點點頭,表示承認。
──今天小皇帝難得識相。
劉盈哈哈大笑,坐起身來打量著她,含笑的眸色純粹無瑕,“說句老實話,你跟以前的張嫣真的很不一樣。”
“以前的張嫣如何呢?”楊冠玲下意識的發問。
“以前的張嫣個頭比你小一些,也比你愛哭一些。”
這不都廢話嗎?“你似乎也沒多了解她嘛……”楊冠玲後腦勺抵著牆,不自覺地小聲嘀咕。
男人聞言一笑,嗓音放柔“那時隻不過是青澀少年,倒也未想太多。”
“年少時,常常糾結於無意義之事,錯失其可擁有之時。”
他頓了頓,語氣仍舊輕柔卻夾雜苦澀,“……情竇初開本如此。”
楊冠玲心中一軟,隻覺得長久埂於內心的疙瘩被男人誠實的言語一一衝淡。
“我知道……”他一臉柔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你和她是不同的,完完全全不同的。”
語罷,劉盈舉起酒囊大飲了一口,他看了看天色,此時天際已是滿天星鬥,夜裡輕撫的晚風略顯涼寒。
男人俊眉微蹙,麵色擔憂“你可會覺得冷?覺得餓?覺得困?這越晚溫度怕是越寒……”他舉起手欲解下披在身上的袍子,可抬手脫衣的動作卻隱隱拉扯到他左手臂,“你等我一會兒……就快好了……”他故作輕鬆的笑了笑,牙關卻不自覺地咬緊。
唉……
楊冠玲看著他忍不住一歎,最後乾脆躺下身來,臉蛋麵向鑲嵌於夜空的點點繁星,她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其實,我根本不是張嫣。”
劉盈身形一僵。
“我也並非這個時代的人,我的家鄉在距離這裡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們那邊的世界,跟你這邊真的很不一樣,男人隻會娶一名女子為妻,他們不是因為父母的媒妁之言在一起,是憑借著真心相愛。”
男人動作輕柔地把衣袍蓋於少女身上,“……聽起來倒是不錯。”他學著少女一樣躺下身子,側著臉看她。
“那當然,”楊冠玲表情有一絲得意,“在我們那裡啊,男人疼愛妻子可是應該的呢。”
她輕輕閉上眼睛,想像自己依然身處於那個遙遠的時空,“……我們如果想念一個人,隻要透過一個東西便可以把自己想說的話告訴對方。”
“如果想去一個地方,無須耗時費日的步行與乘船,用不著多久便可到達……”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塵封於內心已久的回憶如潮水般湧現。
“……最後,我無意間得到了一個機會,可以讓我擁有回去的可能。”
說到這裡,楊冠玲頓了頓,開口語調極輕“你可相信我說的?”
“隻要是你說的,我從來沒有不相信。”
“可是我現在中毒了……”少女語氣忽地緊張起來,“而且……那個解藥配方除了百解丸之外還需要……你的血……”
“什麼?”劉盈一下子彈跳起身,二話不說舉起右手,便想朝其指腹一咬,卻又略停頓,“你量要多少?我這傷口流血怕是流得太慢……在這當口又沒有刀子……這可怎麼辦才好!”男人神情焦急又苦惱。
楊冠玲被他嚇了一大跳,連忙坐起身來,隻覺好氣又好笑,“你彆那麼緊張,我這毒慢點解也無妨,況且我也不知道具體的解毒方法是怎麼一回事……”
劉盈氣惱的瞪她一眼,接著似是無力的頭往壁上一靠。
楊冠玲瞧他默不作聲,隻好逕自地拿起酒囊,飲了幾口。
半晌過後,男人出聲,語氣猶豫“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楊冠玲一愣,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
“我……很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男人口氣是難得的小心翼翼。
少女忍俊不禁,於夜色下,笑吟吟的看著他。
男人聽不見回應,隻以為她不願意,“不說也沒關係的……”他語調依舊溫和卻藏不住其失望。
楊冠玲忍不住又笑了,一雙眼眸雪亮而清澈,她一字一句說著“我叫楊冠玲……”
她笑得極是歡喜,吊兒啷當的問“遊戲還沒完呢,你猜猜看……這是真的還假的啊?”
劉盈聞言一笑,站起身來,舉起未受傷的一隻手作揖,畢恭畢敬折腰道“感謝姑娘告訴在下芳名。”
少女咯咯笑了起來,裝模作樣地點點頭,飲了口酒後調笑問道“敢問汝覺得,本姑娘大名如何呢?”
“這個嘛……”男人麵有難色。
──嗯?通常知道穿越女的真正大名不都會讚美幾句例如這名字真好聽這名字真可愛這名字真有趣這名字真適合你嗎?
“雖說……姑娘的芳名不甚特彆,”劉盈靜靜地笑了,笑得綺麗動人,“但對在下來說,這與姑娘為在下取的字滿足是一樣的……”
“一輩子,永存於心。”
再多的不滿,也因為男人這句話轉眼化無,如同一條暖泉,撫平峰巒嶙峋,溫和而輕柔地於少女心窩。
這個夜晚,洞內笑聲朗朗,宛如一場最香甜美好的夢,隔絕了現實的殘酷,使人陶醉其中,沉溺不拔。
楊冠玲是沒有發現的,於洞外冷寂的夜空裡,正巧有一鳥禽類拍翅而過。
牠發出了一種在人類耳裡稱為悲啼的叫聲。
牠的毛是雪白,嘴是腥黃,卻與尋常同種鳥類不大相同。
隻因少了一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