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是記得的。
記得那年,春光明媚,那時的她不過還隻是個青春少女,身穿著大紅喜衣於顛簸搖動的花轎中內心忐忑。
落轎掀簾,清風拂動,回雪的杏花繽紛而落。粉拳出汗,擰濕了手絹,她緊張嬌羞的抬頭,望進了那雙含笑眼眸。
興許便是這一餉凝睇,因而奪走她的半生年華。
那時男人笑的是無儘風流,絳紅喜服廣袖被風吹得輕盈擺動,於一片歡喜道賀聲中朝她走近,接著緩緩地牽起她的手。
“雉兒。”
出口的音調是滿滿的深情,抬手,撫去落於她肩頭的點點花瓣。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有了永恒,未來的日子是多麼的長,她這輩子一定要好好和他一起過。
縱使貶低身份嫁與又如何?她不在乎,她不在乎。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無奈,卻是妄言。
秦朝末年,時值天下大亂。
呂雉跟村裡所有婦女一樣,無不祈禱自己出外打仗的丈夫能平安歸來。
她日日夜夜期盼,卻隻盼見楚軍人馬奔來,而楚霸王項羽則把她擄到了兩軍陣前,以烹煮將之要脅。
“烹煮是嗎?”
開口的人正是許久不見的劉邦,曆經過折磨和羞辱,呂雉勉強的抬起了頭,瞇起雙眼努力想看清夫君的麵容。
男人臉上似乎多了好幾道傷痕了……沒關係,等他把她救出來之後,她一定會好好照顧那些傷口……
“隨便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隻聽劉邦這樣開口爽朗答道,接著策馬,大笑,毫不留戀的回頭而馳。
達達達,馬蹄聲漸行漸遠,呂雉內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隨之帶走,抑或者,是被踐踏殆儘了。
再次相見恍如隔世。
這三年她也不知是怎麼度過來的,隻覺得那每日每夜如同有人把她強行浸入深不見底的深海裡,而她死命掙紮,好幾次都覺得自己快死了,可她不能放棄。
她一定要見他一麵。
“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劉邦開口,動手撫了撫躺臥在床榻休息妻子的頭發,爾後大笑了起來,表情得意,“你知道嗎?那項羽在垓下一敗,如今已自刎與烏江啦!”
“臣妾為大王高興。”呂雉點點頭笑了笑,笑得心滿意足,終於,她又回到夫君身邊了。
“這大王可不能再叫了。”劉邦蹙起了眉頭,牽起妻子的手,“至今以後,我乃大漢朝之皇帝,而你則貴為皇後了。”
“諾,陛下所言甚是。”知曉男人並未如此無情辜負自己,呂雉笑得更是喜悅了,正要繼續開口說話,卻被突如其來的一聲打斷了。
“陛下不是說過要帶臣妾出去轉轉?”
一名妙齡女子掀簾入內,一語囀出音調是嬌柔若柳,來人肌膚如玉,朱唇水潤,秀發如雲高綰而起,美麗得不可方物。
呂雉笑靨凝結,一句放肆正要脫口而出,可隻感手裡熱度遠離,原先的暖意已然圍起另一人的手,她是想碰也碰不到了。
劉邦一雙眸子立馬斂起了萬分柔情,牽著女子的手緊握笑道
“朕允諾的必定做到。”
一語說完,便摟著愛妾步出,頭也不回。
於臨走之前,她瞧見了,那女子刻意回眸傳來的鄙視得意。
呂雉一刹那之間忽然眉目迷茫,感覺無限冰冷朝自己猛烈襲來。
不過更強大的,則是內心中如火般的怒意。
那是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人。
戚懿。
遠方有嘻笑吟曲聲傳來。
未央宮椒房殿,這夜,又僅僅隻剩她一人了。
呂雉端坐於椅榻上,纖指托起了茶盞,茶蓋掩不去茶香。
連帶她的麵貌也看不清楚情緒。
不知是第幾夜了……
呂雉輕閉雙眼,備感無力。
有時她會覺得自己很傻,明知等待的人始終不會到來,卻依舊盛裝打扮,她不奢求他能陪她一晚,隻期待被瞧上一眼,隻是一眼。
可男人卻總是無視而過!
“啪──”
一瞬間的惱怒不甘強硬灌進呂雉腦海之中,廣袖揮落,破碎青脆,裂得彷似她的心。
“母後!怎麼了?”
一個看似差不多八、九歲大的男孩兒聽見了騷動便下床趕來,一瞧間滿地狼籍,立馬奔向自己母親,小小的手臂卻是大大的擁抱,他童言童語道“母後……您彆生氣了……您還有我……不要難過了……兒臣今天讀了《論語》呢!您來考考我,我背給您聽……”
“盈兒好乖……”呂雉吸了吸鼻子,慈愛的一笑,她輕撥兒子的發,隨即一歎,心房有些揪疼,想想身為太子的兒子個性是那麼地善良,在這險峻的後宮之中必定要好好給於保護。
如今,她也隻有他了。
可誰知道,她所擔憂的卻比她所想得還要更快──
“廢太子盈立趙王如意。”
一日大朝,劉邦忽然這樣宣布,滿朝大臣聽了莫不一驚,連忙跪成一片,懇求萬萬不可。
當時呂雉正隔著布幔側耳偷聽,登時怒極攻心。
夫可讓,子不可奪!
呂雉大邁步伐,一走進殿內,便是一記耳光要朝殿的主人抽去,可卻被閃避而開。
戚懿大笑“你平常不是挺沉得住氣的?還以為你老了呢!怎麼?今兒個一來便如莽夫般動手動腳的?”
“你這陰險的小人!”呂雉瞇起眼眸,忿忿而道“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敢仗著床笫間得寵而媚惑陛下──”
“是囉!我就是吃了豹子膽!就是媚惑陛下了!”無禮的打斷呂雉的話,戚懿微笑,笑得過份囂張,“這又如何呢?任誰都知道我的如意神似陛下!更能當一國之君!哪像你那懦弱無能的兒子,又更者是連媚惑也無法媚惑的你……”
“你──”呂雉氣結,出手便又是一巴掌呼去!
這次倒是不折不扣的打在戚懿臉上,一聲作響,俐落乾淨,可同一時間伴隨的卻是四字,陛下駕到。
“呂雉!你瘋了不成?”
一時之間,目昏眼花,隻感被人猛烈一推,呂雉差點跌坐在地上。
“就算妾有什麼不是,皇後也可以斥責於妾,何必如此掌摑……”戚懿淚滴如珠,姿態楚楚可憐的依附於劉邦懷中。
呂雉倒隻是冷眼凝視著兩人,麵龐看不出喜悲,可開口嗓音卻出人意料的怨毒
“總有一天,你加諸於我母子倆的恥辱,我絕對讓你一一奉還。”
“呂雉!你不要以為朕不敢廢了你!”
劉邦怒氣盈然,玄色廣袖伴著手的動作輕飛,迷濛之間竟讓她想起當年大婚。
那時男人的袖子,也是這樣飛舞。
她整個人都被打得向旁邊歪側了一下,緩緩的有血絲從唇角滲下。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不能羞……
呂雉雙手緊握,散落淩亂的頭發掩不去其眸子中的剛強堅毅
“你要廢我可以……可不準碰我兒子!”
一日,劉邦擺宴,召太子劉盈入宮。
廢皇後及太子非易事,此次便是尋機會找劉盈差錯,以之改立趙王如意。
誰知劉盈一進來,後頭便跟著四位鶴發頭顏的老者,乃是秦末便隱居的商山四皓,此時皆表示要追隨太子,助之君領天下。
劉邦已然知曉太子羽翼已成,如意是無望為君了。
興許是徹底無望了,過沒多久這漢朝的開國君主便與世長辭了。
看著自己兒子順利登上王位,呂雉不免冷笑,終於,她能好好向那對母子報仇了。
可總覺得,心裡有些空空的,似是少了一塊很重要的什麼。
她不禁把手撫於胸口,閉起雙眼靜靜的聽。
此時的她才恍然大悟,原來啊!那根本不是少了一塊,而是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