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產整個人氣翻了,一張臉由白變青,再從青變紅,最後墮於一片慘淡灰暗。
兩手指甲刺入掌間掐出血來,他顫著身,懊悔萬分地跪地哭泣。
楊冠玲一直覺得對配角有這種詳細描述其實挺拖戲的,不過所謂內心戲的掙紮表達便是如此吧!眼前整套流程是最好的示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分外有梗,管他是真是假,反正虛假可以拗得逼真,真實也可以掰得假仙,真亦假假亦真,虛情假意又如何?隻要符合目前需要就好。
可誰又知道,這樣的搏命演出,究竟會成為一出戲裡的華麗主角,還是一個被人遺忘的灰渣?
而於曆史的淵流中,真正能站得住腳的又有誰呢?
內心淌起一絲悲哀,人們僅隻是世間過客,憑借著情感與他人擦掠撞擊,或許二人也曾驚心動魄,纏綿悱惻,可到了結局卻是擺擺手,轉身步往陌路。
──演戲的都是瘋子啊!長歎一聲,她掩著臉搖搖頭,這當下文青範兒上身已是糟糕,可不能看戲看著太入迷,真成了傻子還得了!
想到這,藉於前次,她掃了身旁若嚴一眼,幻想在他腦袋上頭紮針,心裡反複默念著你才是傻子老娘是聰明蛋你才是傻子老娘是聰明蛋……
察覺到她的目光,若嚴轉過頭,似笑非笑地問“戲可好看?”
“──看了又如何,這於我何乾?”楊冠玲覺得有點浪費時間,“既然已知虎符在呂產身上,且暫時還拿不走,留下來看這出戲又是何故?不就真的棒打鴛鴦,有什麼好看的。”
“想不到你那麼冷漠。”若嚴搖搖頭,兩手環胸,義正嚴詞道“這樣可不行啊,你看戲沒看到重點。”
“重點?什麼重點?”
“如果我是呂雉,”他不疾不徐分析著,“今日看到這情形,是絕對不會把虎符交給呂產保管的。”
“可出人意料,呂雉竟沒將虎符收回,而那頭牌則乖乖的答應了和親……”若嚴沉吟著,繞有興趣道“所以,我有個大膽的假設……”
“呂雉那家夥,從頭到尾根本沒給過呂產虎符,他手裡的那個是假的,隻是用來換取頭牌心甘情願為她賣命的計中計罷了。”
若嚴伸出了手指,在楊冠玲跟前晃了晃。
“而在這場戲呢,讓我們發現了另一位可能擁有……不,應當說是一定擁有虎符的人。”
他唇角微彎上翹,一字一句說道“此人呢,便是同樣身為呂雉姪子,為人狡詐,城府深沉的呂祿。”
“──哈,看來,咱們的挑戰,似乎更艱辛有趣了呢~這還真叫老子期待呀!”
求勝心被激起,若嚴緩緩綻出抹詭異弧度,搭著灼熱的目光,使整張麵目越發地妖冶動人,邪氣卷騰,殺意彌升。不過楊冠玲現在最要擔心的,並非如何從呂祿身上拿到虎符。
而是要如何假裝生孩子。
人躺在床榻上,照著上級的指示假假唉唷了幾聲,幾個呂後的心腹擠著牲畜鮮血滴於盆中,來回走動裝忙,也不知是要忽悠誰來著。
呂後站在她床腳,兩眼冷然地凝望著門口,等著最重要的角色出現。
半會兒後,竇漪房進來了,手攥著一個平凡藥箱,彎著腰,神情是異常的小心謹慎,汗珠在鬢角間凝成一線,沁透了衣裳,“太後娘娘……人來了。”
呂後忙不迭地把藥箱接了過去,打開了蓋掩,瞧見裡頭熟睡的純真童顏,緊蹙的眉宇才漸漸舒展開來。
如同捧瓷一般,孩子的身體是易碎的,軟綿綿的觸感讓人有種飄蕩在雲朵間的錯覺,那一張小臉漲紅著的,稀疏的眉毛隱隱皺起,眼睛還睜不開,粉唇微張,哭泣聲嚶弱惹憐。
太後呂雉麵容閃過一絲迷茫,她突然想起當年同樣在繈褓中,自己嗬護萬分的孩子,她與他長年的心結糾葛,以及他日漸消瘦的身子……
仰起頭,她垂下眼睫,沉著聲問著“人呢?”
竇漪房俯在地上,恭敬答道“回太後娘娘,人已是被奴婢親手勒斃,待其斷氣後屍首便交給了舍人處理,請娘娘放寬心,一切皆照娘娘吩咐做好了。”
“很好,接下來你也知該怎麼做了。”呂雉不耐煩地點了點頭,朝著竇漪房使了個眼色後,便抱著孩子走出了椒房殿。
作戲如此,如此而已。
這個椒房殿內殿裡隻剩楊冠玲與竇漪房二人。
楊冠玲睜大著眼睛,坐起身,瞪著竇漪房,有些不敢置信。
“為什麼……要殺人?”
啞著嗓子,她困惑地質問著,滿是不解“你明明不是古人,為什麼還做得出這種事來?”
“這是一個命啊!是一個母親的命!你竟然搶了她的孩子還把她給殺了──”
“──殺了人,又如何?不殺人,又如何?”
打斷了問句,竇漪房抬起頭,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表情極其平淡地凝視著她,眼底波瀾不驚,“我隻是懂得認清事實,做好自己的任務,試著努力存活,如此而已。”
冷笑一聲,她譏諷道“你以為你自己多清高嗎?你隻不過是沒親手沾過鮮血罷了,你這人實在太天真,總是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
竇漪房眸光越發陰寒,“在這後宮裡,哪一個人可以全身而退?又有哪一個人可以永遠保持乾淨的呢?”
她嘴角笑意濃烈,“沒有,根本沒有。”
“……垂死掙紮,從來無用,憑你之力根本無法改變什麼,隻能選擇硬著頭皮接受。”
瞅見楊冠玲一副無言以對的樣子,她低著頭,輕著聲線道“最後,我隻是想提醒你,做任何事,千萬不能婦人之仁。”
頓了頓,她語氣趨於緩和“與現實妥協……才是上策。”
一語方落,竇漪房轉身便打算離去,可走沒幾步就聽到那微弱的嗓音自背後傳來。
“所以,我才要回家……”
回頭一看,少女縮著身子,埋著頭,兩手環抱住膝蓋,“所以,我一定要回家……”
楊冠玲抬起頭,門牙抵著下唇,脆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不是張嫣,我不要成為張嫣,也從來不想成為張嫣,我隻想好好活著,然後努力成功回家……”
語調萎靡依舊卻萬分堅定。
竇漪房愣住,瞅著這情形默了半晌才道“你自己好自為之便是。”
丟下這話,她邁步趕緊離去,轉了個彎,好不容易駐下腳步,身子卻禁不住地瑟瑟打顫,她牙關咬緊,心裡頭難受到了極致。
同樣身為穿越女,兩人卻是分彆走上歧路,麵對自己所選擇的未來。
夜裡,楊冠玲拄著腦袋,在燭火下百無聊賴地翻閱著竹簡。
此時若嚴為了打聽呂祿底細,已是離開後宮。
離去前他自然是千叮囑萬警告,半威脅半強迫“正所謂人要顧好,財要收好,記性要長好,肚子肥肉要藏好,可毫無疑問,一直想我最是恰恰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