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感不妙之際,一聲劈哩啪啦鞭炮聲馬上驗證了我的想法,迫得我急忙靠向那窗口去,一行浩浩蕩蕩的嗩呐樂隊即是撞入眼簾,敲鑼打鼓地在我身側走過。
——你媽神馬狀況?
我這頭才想更探出一些卻硬生生被人狠壓了回去,一名喜婆打扮的嬤嬤在外頭邊走著邊對著我嗔怪道“我說我的好小姐,你這蓋頭可是要給咱們姑爺掀的,上了花轎後自個兒可萬萬使不得呀,這可是會走黴運、染晦氣的。”話說完,不等我回話,她拈起了紅巾是又蓋了回去。
“——你等一下……”我尚理不清楚狀況,是飛快掀起蓋頭就想問,未料那婆子似是練就了瞬間移動,人一溜煙就跑到了隊伍最前頭,手執著紅帕招呼去了。
“……小姐可是覺得口渴了?”
我聞聲回頭,對上眼的是個小ㄚ頭片子,那模樣清秀麗人,倒也挺標致的。再打量那身打扮,準是名貼身丫鬟沒有錯,隻是這默默出現的登場方式頗有地府那些愛嚇人的背後靈氣質。隻見她自動自發地呈給我一隻囊袋,看我喝著的同時也不忘提醒著“今日日頭格外酷辣,且這路途又長又顛,奴婢知道小姐悶在裡頭定是不好受的,還請小姐好生忍忍,且這水喝著還是得喝慢一些,若是再糊了妝可就不好了……”
她話說到最後音調是越發低沉,頭也是越垂越低,我正納悶著她怎麼了,耳聞陣啜泣聲,眼前這小姑娘竟突然哭了起來,手裡緊擰著帕子,似是悲從中來,再抬頭那眼眶都紅了一圈,她哽咽著“但是、但是奴婢真舍不得呀……舍不得小姐受了那麼大的委屈,您可是我們顧家嫡出的小姐呀!名正言順的嫡出小姐呀!怎能嫁給那樣的人?這、這對小姐不公平啊!這根本把小姐一生都毀了……”
丫鬟果真是八卦消息的最佳來源!我覺得這頗有深意可以探究,是低問道“……你說我要嫁給怎樣的人?”
見我問起,她張著嘴似想再多言,卻被前方瞟過來的狠戾目光給硬是打住,小臉迅速慘白了起來。
“……我說你這ㄚ頭是在跟小姐嚼什麼舌根?”可以跟順風耳結拜的喜婆扭著屁股便是步了過來,看那樣子,她本是想直接劈頭開罵的,卻礙於我在這頭,隻好揮著紅絹,狠推了下那丫鬟腦袋,碎唸道“一個陪嫁ㄚ頭竟如此不機靈,帶去姑爺府上可是要拂了我們家小姐麵子?還有你這好好辦喜事哭是什麼意思?莫是存了心要觸咱們小姐黴頭!?”
那小丫鬟仿佛驚醒一般,是不敢再哭,直搖頭喊“——奴婢知錯了!”話說完是自摑兩聲清脆巴掌,便退到了後頭去。
我默不作聲地觀察二人,其實這喜婆話說得沒錯,管教下人的方式也挺適當的,且重點是我並不認識那丫鬟,所以也沒多說什麼。飲了一口水後,我故作隨意地開口問道“……這是要到何處才能稍作休息呀?”
沒料到我會換個話題,喜婆一時半會有些愣住,卻是用手帕掩臉很快就反應過來,她衝著我訕笑道“這事自然不勞小姐費心,我們前頭便有個涼亭了,試想我們路程也是走了一半,縱使休息個一兩時辰,估計明早亦可趕得上吉時,抵達咱們姑爺府的。”
見我點了點頭,喜婆扭過頭,袖帕一揮,大嗓一喊,即示意把抬轎的小伺把花轎臨停在一旁湖邊的水榭涼亭口處,大隊人馬便在原地略作休息。
我由著她攙扶緩緩步下了軟轎,久坐產生的酸麻感讓我一時無法站穩,好不容易卸了鳳冠及幾對插得頭皮發疼的步搖,我左右張望了片刻,遂朝喜婆低聲道了幾句,見她遲疑了半晌,我衝著她勾了勾唇角,便鬆開了手,獨自一人朝水榭深處走了過去。
遠離人群之後,周遭是越發靜闃,可我腦筋卻是無比紊亂,深深吸了口氣,我身子抵上了根亭柱,一手扶上額頭,是耐著性子,逼自己好好理清頭緒。
閉上眼,腦袋回想起的便是上一世那慘死畫麵,滿腹不甘無處宣泄,使我不自覺又攥緊拳頭,可再想一想,那結果畢竟已成事實,無論我再怎麼忿恨也是無濟於事,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如何安好度過這一世。
低頭打量起眼下這身霞帔喜衣,我是萬萬想不到我這世會是以這樣的形式作開頭的,我這下是要嫁人了,可這究竟是要嫁誰?又是為何而嫁?而那嫁的人可是有隱藏什麼重大秘密?
這總歸也該是有原因的。
我記得上一世時,我就是遵照著那世母親的囑咐,跑去拜洛子決為師,遇到了釹渚與藍天穹,和那莫名插花的周楚為,我是如此自以為隻要恪守本分,便可順其自然地了結一生,怎料卻換得如此慘烈的結局。
想一想,說不定我隻要彆那麼傻呼呼地照著劇本走,定能多少存有一線生機!
主意方定,我開始觀察起這四周,這水榭四處皆有層寬板石柱已作圍欄,那麵石柱差不多高我一個頭部,上頭雕有草木花紋,中間乃是鏤空狀的,以幾根小圓方柱已作區隔,因為柱間隔寬夠大,所以也沒擋住多少景致。而那圍欄後頭乃是三麵臨湖,一麵遍植翠竹,仔細一瞧,雖說這竹林長得不甚茂盛,但慶幸其恰巧在視線死角,從涼亭正門口望去定是看不見什麼。
我望了望後頭,確認喜婆尚未派人來尋我,便忙自個兒脫去那磨腳的繡花鞋,再卸下較為笨重的霞帔,可我實在不懂這層層交錯衣裙解法,隻好用手暫時拎起裙?,再隨便捆成了一大團,確認這紅色大粽子拉得夠緊夠紮實之後,我小心翼翼地爬上石柱,內心忐忑著,正要轉麵把大腳往下跨到另一麵的同時,卻聽見有人心急大嚷“姑娘你這是在乾什麼!可絕不能做傻事啊!”
從有人出聲的這一刻起,我便真切明白我這逃婚計畫是鐵定泡湯了,果真一個人的運氣也算是他的一種實力,而我很明顯的便是既沒什麼運氣也沒什麼實力。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應了那喜婆的話,因為我自己掀了蓋頭,所以注定一輩子都要倒大楣。
長籲一口氣,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這第一世的失敗對我的打擊也實在太大了,這世明明才剛開始我就如此悲觀,是要如何麵對未來注定苦逼的挑戰呢?
胡思亂想的同時,我倒也很認命地轉回頭,大不了那喜婆來質問時我就答老娘隻是想吹吹風看看風景而已,隻盼她到時彆回我那樣的景致有什麼好看,否則我絕對會硬拉她上來陪我再欣賞一次以表泄憤的。
我緩慢地往下頭移動著,轉回身子,手抵著石柱,一腳足尖於空中晃蕩,眼看差沒幾步就要抵達地麵,豈料這時腹頭突然抽緊,我正覺奇怪,才發現我這紅色粽子竟然漏餡了,散落的裙?恰巧勾上另一麵的刻紋棱角,使我整個人一瞬間被拉得往後倒栽,正想完蛋之際,卻是被人迎麵攔腰抱住。
被英雄救美還不打緊,那人還抱著我硬是轉了好幾圈,而我那大紅裙?也很爭氣地看時間脫離了棱角君的糾纏,更奇蹟似地,以無任何脫線破損的姿態在風中鋪展而開,蕩漾成一朵火紅薔薇,燃燒閃爍著,風姿萬千地舞動回旋,最終伏倒在這衣著如雪的男子懷中。
“姑娘可是……受了委屈?”
熟悉的嗓音,說著一模一樣的台詞,這時的他,在我眼裡樣子有些模糊,仿佛有無數錯影交雜一般,天旋地轉地惑人視線。於是我靜靜地垂下眼睫,調整了下呼吸,隻歎真想不到,我們那麼快就見麵了。
意思意思文青了半會,可我到底還是忍受不住,人被轉得頭昏眼花,手捂上嘴,沒來得及開口回答,是忙推開他,搖搖晃晃衝往湖畔那邊,低下頭啪啦啪啦嘔起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