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聽一句,臉上憋得是更紅,攥緊拳頭又是大喊“楚卿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絕不是傻子!”
看他喊得臉紅脖子粗的,我也覺得我一時衝動也有些過頭了,隻好撇開目光隨口答“你是傻子也好,不是傻子也罷,反正我要先睡了。”
鋪好被襦,我吹熄了燭火,人硬是躺在最外頭,剛蓋好被子,便兩手枕在腦袋後,高高翹起二郎腿,怎料這等了良久都沒等到一絲動靜,遂掀起眼皮悄悄觀察他,他仍舊呆呆地杵在原地,也不知是在發愣還是如何,又過了一段時間後,這才磨磨蹭蹭朝喜床這頭靠了過來,他人才剛彎腰碰到床,我便故意仰頭睜大眼睛一臉挑釁地打量起他,他瞪了我一眼,是不屑道“我才不願跟你洞房呢!”話說完,推了一把我橫在他跟前亂晃的腳ㄚ以作泄憤,沒等我反應便迅速鑽進被子裡頭,把自己老老實實悶了起來。
我想這周府老夫人大抵上也是有料到我跟他兒子是沒指望今晚就圓房成功,倒也很貼心地準備了兩套被子。我轉過身子麵向他那一端,咳了咳嗓子,開始聲明起我的規矩“好歹我倆晚上要睡在同一張床上,有些事自然是作不得的,你且聽清了。”眼睛瞅見那緊蒙的被子被掀開了一些,我勾了勾唇角,衝著他比著手勢道“第一項,睡覺時不準跟我搶被子,誰搶誰被子誰就睡地上。第二項,不準有任何身體接觸,誰碰到誰也給我睡地上。第三項,你我都不能超越這條界線,我們以兩個枕頭間的距離作為線隔,誰越過了誰誰就倒大楣。至於這最後一項嘛,當然也是最重要的一項,咱倆禁止洞房,這樣你聽明白嗎?”?安靜了一會兒,他似是斟酌了良久,才悶聲回應一句“明白了。”
隻見他挪了挪屁股,身子靠緊牆壁,硬生生把背麵對著我。我這會兒忙碌個一整天也是累了,打了個哈欠後也學著他轉過身,麵向著另一頭睡了過去。
深以為,我這眼皮方沒闔上多久,耳朵即隱約聽見外頭公雞啼了幾聲,此時睡得正香甜舒適,我不以為意地翻了個身,卻感覺有人開始在扯我棉被。
我不由皺眉,死死把被子扣個緊實,怎料那力道卻是攥得越發用力,爭得我整個人都醒了,卻是不願如此輕易妥協,僵持了好一陣子,終究是不敵對方力氣,還狼狽無比地連人帶被拉了過去。
一瞧清楚始作俑者,我拉住他衣襟便是咬牙開罵“不是說不準搶棉被了嗎?你想睡地板呀?”
他卻是一臉無辜地眨眨眼,訥訥道“小母兒,現在天亮了,我要折棉被。”他指指窗外,此時日光已是鋪灑了進來,帶來一室明亮。見我愣住,他盯著我,突然又指指自己衣領,十分認真地問道“小母兒,你這會兒也碰到我身體了,晚上可是要咱倆一塊睡地上嗎?”
“……”
我被他這話堵得啞然無語,如果不是知道周楚卿犯傻,我還真以為這家夥是在調戲人!深深吸了一大口氣,私以為此人不論有沒有傻皆然不好對付,縮回手,我默默下床讓婢女來給我好生梳洗,回頭望向他,就見其動作熟練地把紊亂成一團的被單抖開攤平,再仔仔細細地對折再對折,檢查每個疊角處,不放過任何一絲皺折,模樣萬分專注。
“……少夫人彆驚訝,大少爺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的。”
正笑著幫著我通開頭發的婢女名喚碧花,據說本是老夫人廂房裡的得力大丫鬟,此次是特地調過來伺候我的,要我早些習慣這周府環境。她年紀少說也有三十多歲,看起來挺麵善親切,不過,我認為老夫人派她來指不定是以伺候為名行監視之實,但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畢竟在這大宅屋簷下,鋪些眼線總是好管理、易辦事的。
“這是大少爺從小的習慣,自個兒的被子從不讓下人碰的,說是這樣親手疊得整整齊齊的,晚上睡覺才能睡得踏實舒服。”碧花邊說著邊幫我梳了頭少婦才可梳的牡丹髻,又替我綰上了麵翠玉雕花頭麵,好不容易打理完,她這才笑著低聲道“奴婢在這周府裡待了多少日子奴婢也數不清了,但大少爺的脾性奴婢是看在眼裡的,如今也已成親了,若有什麼不好,少夫人也該多多擔待才是,時間一久,自是會習慣的。”
聽這話,我麵不改色地點點頭,這碧花的話自是那老夫人boss的話,大抵上翻譯就是老娘兒子就是犯傻了唄!既已上了賊船就隻有好好認命的份,不能夠後悔啦!宅訝跛?揪咪~
再說起,依傳統習俗,大婚隔日一早,是得去正院找公婆奉茶請安的,待我倆都準備妥當,便是沿著園子,邁步往長輩的宅院走去。
如今雖值夏日,可清晨的太陽尚未整個露出,園子裡樹蔭處多,溫度多少有些寒涼,我這身青綠綺羅縐裙料子單薄,一時涼風旋來,無預警地沁入肌理,使我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本是不以為意,吸了吸鼻子,隻管繼續往前行,可我身邊的周楚卿卻是突然停了下來,盯著我皺眉道“小母兒,穿太少了。”
他這話才剛落下,便一聲不吭地轉過頭走了回去,我先是一呆,忙提起裙?追過去,怎知不過才一個轉彎,那家夥仿佛跟瞬間神隱似的,一溜煙即沒了蹤跡。
而這周府腹地是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寬大,整座園子光小池子就有好幾個,更不用提其他那些花花草草,繽紛地讓人眼睛視線不知該往哪擺才好。我這頭一時尋不見他,隻好原路折返,可走到了剛剛那位置後卻又不明白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前進,索性原地等待著,我相信總會是有人來的。
而沒過多久我遠遠地還真見著有人往這方向走來,我本想著湊上前,可一瞧清那人眉眼麵目,我渾身一個驚悚,淺意識地就閃到一棵粗樹根躲去。
衣若天邊雲華,此時的藍天穹仍舊穿著一身直裰白袍,可那款式跟上一世的修仙道袍總歸是不一樣的。見其頭束紫玉小冠,雙邊袖口處繡有金線花紋,腰彆月牙色雲錦寬腰帶,上掛白玉玲瓏腰佩,簡單來說有點像公子哥的打扮,惟不知他怎會出現在這周府……
大概是我這打量目光太過炙熱,藍天穹視線突然就朝我這頭瞟了過來,我掩飾不及,終是聽他喊出一聲“姑娘?”
一拍腦門,我感歎流年不利,乃時不與我也!可這當下也隻能認命地旋過身,來跟仙尊打一聲招呼說哈囉。
“姑娘可知道這錦鳳堂在何處……”原來這藍天穹是來問路的,隻是話說到嘴邊,他突然睜大俊眸,是終於認出我來了,詫異道“姑娘是那時候的……”
我點了點頭,向他禮貌性地笑了笑,感覺到那眼神朝我頂上發髻掃了過去,眼前人神色忽地一變,是忙退後一步,彎腰打了個揖,語帶歉意道“是小生失禮了,唐突了夫人。”
我衝他擺擺手,一臉不甚在意,而他盯著我,似是想起我倆今世初遇時,我那分明是逃跑卻被誤解成自縊的場景,而很明顯地他也認為我鐵定是走想不開路線了,其眉心間乃是輕不可見的一皺,藍天穹對著我又是行了個禮,語調也不由沉重了一些,“願夫人事事順心,平安康泰,小生先行告退了。”
待他前一腳離去,後一腳那火紅身影便飛奔回來了,這一世的大叔依舊喜歡這大紅顏色,一身絳炎儒袍束著玄金緞紋腰帶,可他貌似不喜以冠束發,僅在發梢間插著一根墨玉色木簪,其實那簪本是為妝點綰起而用其固定並不牢靠,再論被他這一路跑跳折騰,迎風一吹,青絲自然是鋪散而開。
這公婆都還沒見成,就見他一副狼狽樣,我皺起眉頭,正想質問他乾什麼去了,他卻是遞了團稠布給我,大氣都還沒喘足,是對著我笑盈盈道“……小母兒,披風暖暖。”
見我怔怔地望著他遲遲沒有接過,他歪頭想了想,乾脆直接把披風朝我肩頭蓋上,待係好後即探手扯過我衣袖,拉著我往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