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倚著側臉,望著金樽裡、方才女子替他斟的溫酒,倒映出他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
“宴會繼續。”
沉默數秒後,陳桓啞著嗓,發出不可為抗的洪亮嗓音。
在後旁的黃尚聽到這話,俊美的顏麵閃過一絲輕藐。
他帶有冷意的視線瞪著那名不知所措的傳令兵,傳令兵驚惶拱手,接著同脫兔般的離開了上殿。
細雨紛飛的山中棧道綿延無儘,踏得底下馬蹄聲心驚膽顫。
帶有“契”字旗號的軍隊,此刻正深陷於偏狹棧道間,進退不得。
“將軍,還是撤退罷,這路真的┅┅不好走呐!況且天氣狀況不佳┅┅”
“彆說了。”最前首架著白馬的男人冷聲並且回首,一雙血色的眼盯著後方的副將,被那樣的眼神一覷,駭得副將打了哆嗦,閉上唇瓣。
“都已經到這裡,怎麼說撤就撤?”
“小的不是不知道邱大人想將國軍一網打儘,想當初在狹林時,大人用火攻逼退敵軍,打得他們是哭爹喊娘的。唉,大人想趁勝追擊的心意我們不是不懂。”說這話的是與男人並排的貼身護衛楚然,對於男子那雙血色之眼盯著自己卻絲毫不退縮。
“楚然┅┅你也知道,若不把他們打回去他們國家,隻要他們還在我國境內,必會時常來擾亂我們。”
契國禁尉大將軍邱司閉緊雙眼,眉頭則是愈發深鎖。
綿綿細雨從灰蒙蒙的天際落下,邱司仰起首,讓雨點落上他那張蒼白的麵頰,冰冷的觸感正巧切合邱司內心中的情緒。
實在是不想給陛下徒增煩惱,所以這次他才會自願請兵來平定國軍亂境的,若是沒有將國軍擊退,他該拿什麼樣的臉去見陛下?
“大人?”
“他們兵力所剩無幾,兵糧亦是。”邱司緩緩睜開雙眼,一道光芒向後映入那些跟從自己爭戰無數的兄弟們。
“而且我清楚,若我們不攻敵軍,敵軍也會在我方下山時從我方背後偷襲的,我很了解懂的想法。”
“將軍是說,敵軍這次主帥、盲將軍、有姓無名的董麼?”
“┅┅”邱司沒有回應部下的問題,目光遙望著這片被霧雨籠罩的山巒。
邱司手扯動韁繩,雙腿一夾,底下白馬嘶鳴一聲後開始踏蹄前進。
什幺姓董無名那些傳聞邱司已經聽得厭煩,他那“懂”字並非姓氏的“董”,而是單名一字。
為何會叫“懂”這個怪字?印象之中邱司詢問他已是陳年過往。隻見當時雙眼還能視物的懂對著他露出慘淡的笑,嗓子輕脫出了一句“因為我希望,將來能夠遇到懂得我的人。”
“懂得你的人,是麼?”
那麽,現在又有誰懂我呢?
思緒在腦海裡盤旋,就如同這綿綿細雨般的纏繞不休。
“將軍,前方那頭的棧道好似有人影。”
副將的嗓音猛地斷了邱司的心緒,邱司伸手製止後方軍旅繼續前行。
下一秒,邱司表情驟變,他伸手接過楚然火速遞上的弓箭,立即搭上弦。
凝神轉瞬,一個“中”字脫口而出,滯了半拍後,一個悶響傳遍整個煙雨彌漫的山巒處。
“大人,敵方有十餘人。”側邊的楚然出聲提醒,搭著第二箭的邱司點頭做為回應。
“中。”
他輕聲,羽箭又是一發。
“大人。”楚然話才一出,隨即腰間刀刃出鞘,策馬向前一一擋下從對邊射來那星雨般箭雨。
邱司完全沒有停下手邊動作,在楚然替他擋箭的同時,他同時間從箭筒抽出三支羽箭同時搭弓,一個一個“中”字又出,射穿躲藏在霧雨之中的國敵軍。
“楚然?”
“隻剩一名┅┅啊?!”楚然登時一驚,邱司還未問清究竟發生什麼事,一支燃著火苗的羽箭,突然劃過冷寒的空氣,直截向邱司的顏麵撲來。
“大人!是┅┅”
手中木弓一鬆,邱司迅疾側過身,同時手腕翻轉,一把銀槍立刻轉入他的手中。
“鏘。”
銀槍擋下速度出奇飛快的火羽,可擋了一支,又來了三支,即便有楚然在旁擋箭,火羽的數量卻不減反增。
“大人!這是┅┅”
“我知道。”一到銀弧劃破虛空,擋掉流星般飛馳而來的火羽,“楚然你帶著軍隊後退,我自己去見那個男人。”
“大人!”楚然握著手中寶劍,發出悲鳴。
“聽令。”渾厚的嗓音在山穀間回蕩,邱司與楚然就這樣對視數秒,而後楚然輕聲歎了口氣,拉起韁繩向後方退去。
說也奇怪,敵方似乎清楚這頭的情況,火羽也不再從他處射向這頭。
邱司順了順自己的呼吸,提著散發出冷冽銀光的長槍,駕著白馬往方才發送火羽的方向行去。
邱司獨自一人駕著馬,繞過幾個看來極為相仿的棧道口,不上幾時,他便在一座築在半山腰上的小亭上,尋得發射那些火羽的主人。
“嗯?你真的來了?”
男人的嗓音就像是這片綿長細雨般,如夢似幻,卻又清清楚楚的傳入邱司耳畔。
邱司沒有下馬步上階梯入亭,目光冷漠地凝視立身在亭內的男子、國大將軍懂。
“請你撤兵罷!大勢已去,這次擾亂我國的行動也該停止。”
“你的意思是,擔心你們國家的安危,還是在擔心我的安危?”懂仍舊沒有回身,仍舊是背對著邱司,一抹紫影在血色眼底中看來,是冷傲而不可親近。
“彆浪費時間說一些沒有意義的話,懂。”邱司皺著眉頭,扯開了嗓音,“退兵罷,回你的國家去。”
“這麼不歡迎我?”
懂終於反身,原本該裸露的雙眼此刻纏著雪色布條,上頭則以墨水撰寫著數句不明符文。深紫長發整齊以發冠紮在頂上,發冠上纏著寫滿符文的布條,超過的部份則從兩旁垂落。
“現在這種時候不要跟我閒扯淡。”邱司擰著眉,目光投向忽然反身的懂。
懂的唇角微勾,就此不再說話。
四周很謐,隻聽得到雨水輕輕打上小亭簷上的丁丁聲響。
“陳桓陛下還好罷?”
“如果你肯退兵,那他便會很好。”想不到沉默完後的第一句話竟是這般話語,不免讓邱司挑起劍眉。
邱司原欲要開口繼續勸說,隻見懂舉起右手,雨中迅即傳來一陣呼嘯,一蘋展翅的巨鷹拍著翅膀,落上懂伸出的食指指尖上。
看著懂對著巨鷹喃喃細語數秒,巨鷹再次展翅翱翔離去。
“好了,邱司大人,你可以放心回師了。”
無法視物的眼麵著鷹飛離的方向仰望,夾雜笑意的話語從冷冽的空氣中傳入邱司耳畔。
邱司頓了幾秒,接著拱手,也不管懂是否真能察覺到。
輕聲呢喃他的名後,邱司扯緊韁繩,“駕”字聲回蕩於霧雨迷蒙的山巒、還有那座小亭。
馬蹄聲漸遠,雨聲也在逐漸大了起來。
“唉┅┅”獨留在小亭內的懂挨近已經班斕的扶手處,仰首輕歎。
“要是他能懂你的話,那種表情在你的臉上,也就不複出現了罷┅┅”
要是陳桓懂得你對他的忠心的話。
“要小心。不過這話,實在輪不到身為敵人的我來告訴你呐┅┅”
一道白光劃過天際,轟隆雷聲,響徹整座雲霧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