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斯通緊隨其後,望著棋盤和罐中黑白二子,說道:“杜某頂著國手名號入的廟堂,聽聞李相獨棋天下第一,不下一盤,似乎後世難以對你我二人棋藝評定。”
“好。”
李白垚撩袍而坐。
宰相執棋,落子江山。
李白垚是晚輩,執白後行,棋子紛紛落入棋盤,在邊角布局。
杜斯通的棋風與人一樣,謹小慎微,寧可錯過屠龍大優,也絕不貪功冒進。
李白垚棋風柔中帶剛,較為變幻莫測,經過幾十手焦灼纏鬥後,以小優進入中局。
“好棋。”
杜斯通稱讚一聲,轉而沉聲道:“東龍書院傳來一則密聞,南雨國的小皇子不見了。”
李白垚眉頭撩起一抹凝重,問道:“桃子在信中並未提及,是否屬實?”
至於消息從何而來,李桃歌心知肚明,大寧九十九州,何處不是聖人耳目?彆說是在東龍書院,恐怕燕雲十八騎中,也藏有皇家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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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斯通嗯了一聲,拎起一枚黑子,遲遲沒有落下,“莊遊失蹤月餘,消息屬實。他在京中生活四五載,國子監讀書,隨同大軍平定安西,又目睹琅琊城和東龍書院如何建起,對大寧軍力布防,戰法兵械,早已知之甚詳,倘若真讓他逃回南雨,後患無窮。”
李白垚良久沒有出聲,落下一子後,輕聲道:“莊遊是桃子帶到琅琊的,放虎歸山,青州侯難辭其咎。”
杜斯通若有所思道:“實不相瞞,老夫替聖人監察百官,對彆的官吏敢關敢殺,唯獨對你白垚狠不下心。這兩年,彈劾李相的奏折,堆積如小山一般高,樁樁件件,有理有據。親近你們李家的官員,全都委以重任,東庭副都護莫奚官,兩江軍主帥周典,兵部侍郎卜瓊友,可都是你李家臣子,再有葉查二州是你割讓給聖族,夔州讓給煙雲十八騎也是出自你的手筆,大寧的半壁江山,快要姓李了。劉家與八大世家共天下,不是於李家共天下,白垚,任右相這幾年,確實跋扈了些,再偏袒同僚,我怕百官不肯罷休。”
聽完,李白垚心境如同這萬壽湖一樣,風平浪靜。
該來的總是會來。
隻是比他臆想中早了些。
反複斟酌一番,李白垚輕聲問道:“聖意?”
杜斯通沒正麵回答,而是望向棋盤,意味深長道:“李相心緒不寧,已然露出頹勢,棄角還是棄邊,該落子了。”
旁敲側擊的話,李白垚聽得懂。
角是鳳閣,邊乃青州。
相位還是爵位,要舍棄其一。
春風嫋嫋,極暖人心。
大約沉思半柱香,李白垚輕舒一口氣,“明日早朝,白垚麵聖辭官。”
這個決定,令杜斯通不可思議道:“李相,你是否太寵溺兒子了?”
李白垚麵露笑意道:“桃子從小沒了娘,爹不疼他,誰來疼?我當年意氣用事,為了使他成器,扔進泥裡摔打,一放就是八年,如今孩子長大成人,憑借自己才能,一路立了功,封了候,怎能拿他塗滿鮮血的爵位換取相位?這樣的畜生,不配為人父。”
杜斯通呢喃道:“李相用心良苦。”
李白垚緩緩起身,低聲吟道:“鳳凰台上鳳凰遊,鳳去台空江自流,深宮花草埋幽徑,曆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路晴天外,一朝分開西東州,總為浮雲能蔽日,永寧不見使人愁。”
千言萬語,藏在鳳閣之主改動的古詩中。
杜斯通見他踏上小船,喊道:“李相,這盤棋……”
李白垚回過頭,會心一笑,“不急,沒下完呢,三五年後重落子,再以成敗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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