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晟看向吳師爺。
吳師爺微微頷首,主動問道:“潘廟祝覺得大人應該怎麼做?”
潘筠伸出一根手指:“一,釋放這次被叛軍連坐的百姓,及其家屬;”
蔡晟眯眼,懷疑道:“還說不是為了汾水村的百姓?”
潘筠:“大人也可以不聽我的,但您要知道,叛軍有五千人,身後是五千戶家屬,加上鄰裡連坐……即便叛軍中有相當多一部分人不是玉山縣人,被牽連幾萬人,亦令叛軍人心惶惶。”
潘筠走下台階,站在桌子對麵與他麵對麵,直接問道:“大人不如設身處地的想一想,本朝律法嚴苛,若你身在叛軍之中,得知父母妻兒和鄰裡皆因之故被下獄,你會如何?”
蔡晟想也不想道:“我會立刻下山投降!”
潘筠嗤笑一聲:“是嗎?投降之後和家人鄰裡一同上斷頭台嗎?”
蔡晟一噎。
“我不一樣,”潘筠微微抬起下巴,盯著他的眼道:“我會更堅定,我會不惜代價,便是踏破山河,也要為家人報仇!”
蔡晟:“你!”
潘筠猛地看向他旁邊的吳師爺,逼問道:“吳師爺呢?是和蔡縣令一樣,還是和我一樣?”
蔡縣令也立即抬頭看向吳師爺。
“我……”吳師爺咽了咽口水,下意識避開了蔡縣令的目光。
彼此就都明白了。
蔡縣令氣得不輕:“你怎麼也……”
“蔡大人,”潘筠笑著打斷他的話,悠悠地道:“我們才是說了實話的人,而你,未曾從心出發。”
蔡晟沉默。
潘筠:“放人,撫民,不僅可以安玉山縣平民百姓的心,亦可以挑撥叛軍內部,還可以回轉你的名聲,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潘筠抬手。
妙真立刻捧著手中的盒子上前,打開。
潘筠將盒子中的畫取出來,隨手一展便在桌子上展開,“這是李唐的《采薇圖》,是我離開開封時周王送的,我知道,叛軍走後縣衙缺錢,而安民,錢糧不可或缺,我將此圖捐與縣衙,就由大人您將它換成錢糧吧。”
看到這幅圖,蔡晟眼都直了,他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捧著:“這,這是真的?”
“當然,”妙真倨傲的道:“周王送的,難道會是假的嗎?”
這不僅是利誘,更是威脅。
錢老爺眼珠子一轉,小跑到蔡晟耳邊小聲道:“父母大人,潘廟祝身份來曆不俗,您來得晚不知道她,她可是官家千金。”
蔡晟眉眼一跳,不可置信:“官家千金?”
“您不記得了嗎?今年年初鬨得很大的薛潘平反案,京裡還有錦衣衛下來查案……”
蔡晟悚然一驚:“那是明縣令在的時候案子,與我何乾?”
錢老爺低聲道:“自是與您無關,案子也已結束,但我聽說,她在京城為父伸冤時,不僅見過楊首輔,還見過陛下,周王府、雲南沐王府都替她父親求情來著……”
蔡晟又不是傻子,也就是說,這幅畫有可能真的來自周王府,而潘筠和周王府的關係也是真的好。
他瞟過地上碎裂的青磚和桌上的裂痕,表情抑鬱,打又打不過,不能將人抓起來,控製住消息;背景也拚不過,除了聽話合作,他還能怎麼辦呢?
蔡晟收下圖,僵著臉道:“潘廟祝好意,我代玉山縣百姓收下了。我會儘快換成錢糧來安撫百姓的。”
潘筠微微點頭,朝外看了一眼天光後道:“今日天色還早,還是要早點放人,也好讓他們出城回家去,城中糧食本就不多,再留他們,吃飯更成問題了。”
蔡晟磨了磨牙,瞥了吳師爺一眼後道:“那未時去放人吧。”
吳師爺立即應下。
潘筠微微點頭,和妙真妙和道:“你們陪吳師爺走一趟吧。”
妙真妙和應下。
因為妙真妙和陪同,吳師爺就提早出發,午時就過去了。
蔡晟則留下潘筠用午飯,加深一下彼此的感情,順便談一下接下來的合作。
既然要合作,當然不可能就做這麼一件事。
對於蔡晟而言,當務之急還是要平叛。
既然潘筠說她是廟祝,代表山神,還有山神之力之類的,又與王小井是舊識,那有沒有辦法收服叛軍?
潘筠就直接問他:“若我能招安叛軍,蔡大人可以保下匪首的性命嗎?”
蔡晟:“本縣會儘力而為。”
他打太極,潘筠卻不會和他打這個,直接道:“那就是不行了。”
蔡晟:……
官場上混的,他很不習慣潘筠的這份直接,她好討厭。
陪坐的錢老爺低頭猛吃飯。
誰知蔡晟突然扭頭和他道:“錢老爺,捐款的事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錢老爺差點噴出來,悶咳了兩聲才含糊道:“鄙人儘力而為。”
潘筠給他倒了一杯茶,隨口道:“是給災民們捐錢捐糧嗎?”
“是啊,”蔡晟憤憤道:“那群亂軍搶走了庫房裡所有的錢糧,如今要賑濟災民,縣衙沒錢、沒糧,再不賑濟,隻怕亂民又要增加了。”
潘筠見他憤怒異常,覺得他這個認知還是挺準確的嘛,但全靠士紳捐款捐糧也不行啊。
潘筠問道:“可和朝廷求賑濟的錢糧了?”
蔡晟目光微閃道:“今年江南各地皆受災,尤其是蘇州、鬆江一帶,據聞太湖水都漫出來了,我們豈能再讓朝廷煩心?”
潘筠收回上麵的想法,這人的認知還是有些差異的,自己幾斤幾兩重不知道嗎?
還想著自己解決,再這麼耽誤下去,叛軍真可能再打下來把他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