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那天,同樣是難得的好天氣,丈夫老楊帶著自己和兒子來海邊遊玩。第一次來海邊玩耍的冬冬顯得興奮異常,滿世界地亂跑,丈夫拎著兒子的背包跟在後麵嗬嗬笑著。文倩躲在一把蘑菇傘下,躺在沙灘椅上塗著防曬霜。
有人支著三角畫板在海邊寫生,有人拿著水槍在淺灘嬉戲,還有人像文倩一樣無聊地躺在沙灘椅上沐浴陽光。老楊帶著冬冬在沙灘上堆起了一個又一個的城堡,似乎想要在沙灘上築起長城。不過,冬冬似乎發現了更好玩的事情,那就是將身子埋入沙中的“沙灘埋人”遊戲。拗不過執意要玩的冬冬,老楊無奈地將自己的身子鑲嵌進沙灘裡,隻露出一個腦袋。
在文倩不知道的某一刻,意外悄然發生。海水不知何時突然退潮,留下更大一片濕灘,裸露出茫然四顧的魚蝦蟹貝。岸邊遊玩的人們都不知所措地盯著海岸線,轉瞬之間,巨大的浪潮從海際線升起,向著海岸遮天蔽日地襲來。
岸上的人們就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四散奔逃。文倩一邊向著高處的大道上逃去,一邊四下尋找丈夫和兒子。等到她已經登上高地,也沒有發現丈夫和兒子的身影,頓時心中一緊,再想要下去尋找,卻被海上治安隊的人死死拉住。
浪潮拍擊堤壩發出巨大的轟響,這一聲巨響同樣在文倩的心中轟鳴,最後的一絲僥幸蕩然無存。潮水再次退去之後,文倩在警察的帶領下找到了丈夫和兒子。死去的丈夫拱著身子立在沙灘上,身下是昏睡過去的楊冬冬。
慌亂發生的時候,老楊已經注意到了翻滾的浪潮,準備迅速從沙灘裡拔起,帶著楊冬冬逃跑。正當他趴著身子刨出楊冬冬的時候,一隻大腳踩在了他的背上,然後是更多隻腳,有的落在他的背上,有的落在他的頭上,有的落在他的大腿上。
可能是最先踩過他身子的人發現了不對,急急停了下來,向老楊這邊疑惑地張望。可是,很快那人就被接踵而至的人群裹挾繼續往前。老楊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竭儘全力地護衛身下的已經因踩踏昏迷過去的兒子。
鮮血從嘴角慢慢淌出,想起平日下班回家和兒子一起在夕陽下奔跑的歡快情形,老楊臉上掛著微笑,輕聲在兒子耳邊哼唱那首他們最喜愛的童謠,“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沒有眼睛,一隻沒有尾巴,真奇怪”
抱著丈夫冰冷的屍體,文倩心裡怒火中燒,卻也隻能生生咽下苦果,法不責眾,更何況這隻是一場誰也沒有料及的意外。直至到達醫院,文倩都不敢相信這一切已經發生,像是遊蕩在天地間的孤魂,呆呆地看著醫生和護士搶救昏迷過去的兒子。
雪上加霜的是,經過一番搶救之後,滿頭大汗的醫生告訴文倩,冬冬的心臟因為浪潮的拍擊嚴重破損,需要立即進行移植手術。接連的打擊,文倩麵如死灰,丈夫已經去世,兒子無論如何也要保下來。
呂醫生的出現,無疑是文倩即將溺斃於無邊苦難中的唯一救命稻草。隻要在那份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再按下一個紅紅的手指印,不僅可以救回命懸一線的冬冬,就連高昂的醫藥費也完全不用自己擔心。
自己雖然對於醫學一無所知,可是聖彼得的大名也還是聽過的,畢竟是a市首屈一指的高級私立醫院。況且,就連呂醫生也會立馬和冬冬一起轉去聖彼得,作為冬冬的主治醫師全程監護。
文倩根本就沒有看文件上的內容,立馬就在合同上簽字畫押。後來,冬冬確實被呂醫生從鬼門關上救了回來,隻是文倩發現了一些怪異的現象。冬冬的一些行為習慣越來越像去世的丈夫,甚至有一次睡夢中的冬冬呼喚她的名字,語氣聲調和老楊一模一樣。
懷疑兒子被死去的丈夫鬼魂附身,文倩將這些情況和呂醫生說明,呂醫生告知她,移植進冬冬身體裡的正是老楊的心臟。當時簽字畫押的文件裡,同時標明了對於丈夫的遺體捐贈。木已成舟,文倩自然隻能接受,即便是老楊還活著,知道自己的心臟能救活自己的孩子,也會毫不猶豫地掏出心臟裝進冬冬的身體裡。
即便是有些彆扭,文倩也安慰自己,隻要冬冬能活著就好,哪怕是和老楊共用一條命。隻是,後來情況又發生了一些變化,呂醫生告訴自己,她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和冬冬待在一起。因為,文倩簽署那份合同裡還有一份藥物科學試驗的文件,並且寫明了不能家屬陪同。
凡事都有代價,世上就沒有天下掉餡餅的好事,即便有,你也得想想在重力加速度得作用下,掉下來得餡餅是不是會砸死自己。這就是自己不用支付聖彼得高昂醫藥費的代價,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將會成為科學試驗的小白鼠,文倩惶惶不可終日。
“所以你後來就偷走了冬冬?”張小滿眉頭緊蹙,“可是,為什麼想要殺死他?”
文倩慘然一笑,“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外麵看上去和彆的小孩子沒什麼區彆,可是裡麵確實一團糟,隻是久彆重逢後的短暫相處,我就已經知道了。”
摸了摸楊冬冬皺褶的臉,文倩眼中閃過一絲悲涼,“見麵的第一句話,他是這麼跟我說的,‘文倩,我想去遊泳,還去我們常去的那家遊泳館吧,便宜’,知道嗎,那個遊泳館我一次都沒有帶冬冬去過,因為老楊總跟我抱怨那裡的水不乾淨。”
“當他脫下身上的衣服,下水的時候,我看到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針眼和傷疤,我就在想,我要是這樣,還想不想活下去。在心中得到答案的同時,就對還在水裡的冬冬下手了,要不是雪兒突然趕到,可能早已釀成悲劇。”
張小滿歎息一聲,“你們和魏雪是什麼關係?”
“雪兒的媽媽和老楊的媽媽是親姐妹,以前也住在我們那個小區,後來搬走了,我也是一次偶然在醫院碰見她,才知道她也轉到這家醫院工作的。”
眯著眼睛看向文倩,張小滿說道,“那天晚上放在廁所的清潔車是你們故意設計放在那裡的?”
文倩歉意地點點頭,“沒錯,我第一次帶走冬冬就是假扮的清潔工,隻是雪兒說法子隻能用一次,第二次就不靈了,頂樓已經不允許清潔工擅自進入病房。不過,清潔車倒是可以繼續派上用場。”
張小滿背對著文倩,“最後一個問題,呂成是否一開始就知道我和魏雪的計劃?”
從身後傳來一句輕飄飄的“是”,張小滿縮了縮脖子,覺得岸邊腥鹹的海風有些微寒,不再繼續停留,向著來時的方向低著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