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揚了揚下巴,帶著點挑釁:“特殊情況!緊急軍情!”
她故意把“軍情”兩個字咬得很重,目光重新鎖定張煜,帶著一種“你知我知”的急切,“班長!十萬火急!昨晚……”
她頓住,似乎意識到場合,飛快地瞥了陳琛一眼,改口道,“……昨晚咱們班那個思想彙報的草稿,溫閻……溫陽說今天早操後就要收!你的寫完了沒?團支書要初審!”理由牽強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虛,臉頰微微泛紅,更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張煜看著眼前這劍拔弩張又充滿火藥味的一幕,哭笑不得。
黃鶯那點小心思,幾乎寫在臉上了。他剛想開口解釋,黃鶯卻似乎不耐煩了,或者說,是為了擺脫這尷尬又充滿壓力的對峙。
她猛地一偏腿,從自行車上跳下來,動作帶著她特有的、不管不顧的利落勁兒。
“算了!車鏈子好像有點鬆,正好幫我看看!”她不由分說地把自行車往張煜手裡一塞。
那輛二八杠的老“永久”分量不輕,帶著她掌心的微熱和汗濕。
她自己則蹲下身,動作迅捷地撥弄起鏈條來,故意將後腰對著張煜的方向。
這個姿勢,讓她原本束在工裝褲裡的軍裝上衣下擺微微扯起了一角,露出一小截緊實而光滑的腰肢肌膚,在晨光下泛著健康的蜜色光澤。
軍用皮帶緊緊束著,金屬皮帶扣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彎腰時,背部線條繃緊,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見,充滿了蓄勢待發的力量感。
一股混合著陽光、棉布、汗水和青春荷爾蒙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毫無保留地彌漫開來,帶著野性的、不加修飾的魅惑,與陳琛的清冷幽香激烈地碰撞著。
陳琛的視線,極其短暫地在黃鶯裸露的那一小截腰肢和反光的皮帶扣上停留了一瞬。
鏡片後的眸光依舊平靜,看不出情緒。
她微微側身,似乎準備繞開這混亂的場麵,繼續她的晨跑。
然而,就在她抬腳的瞬間——
“哎呀!”黃鶯忽然發出一聲低呼,帶著點誇張的痛楚。
她猛地縮回撥弄鏈條的手,食指指尖赫然被鏈條夾了一下,蹭破了一點油皮,滲出一顆小小的血珠,在蜜色的皮膚上紅得刺眼。
她皺著眉,把受傷的手指舉到眼前,眼神卻飛快地瞟向張煜,帶著一絲狡黠和“看你怎麼做”的意味。
張煜下意識地伸手去查看。
就在這時,旁邊伸過來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洗得發白的藍格手帕。
是陳琛。
她的動作平穩而自然,仿佛隻是遞出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具。手帕邊緣,那朵細小的野薔薇刺繡清晰可見。
“煤油。”陳琛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目光落在黃鶯沾著黑色鏈條油汙的手指上,“清洗後再處理傷口。避免感染。”她的解釋簡潔、專業,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如同處理一個標準流程。
黃鶯看著遞到眼前的藍格手帕,又看看陳琛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再看看張煜伸到一半的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錯愕、不甘、一絲被“截胡”的惱怒,還有……一點點被這突如其來的“關懷”弄得措手不及的羞赧。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賭氣般一把抓過那塊手帕,胡亂在手指上擦了擦,把那點油汙和血珠都抹在了上麵。
粗魯的動作,帶著明顯的發泄意味。
“謝了!”她把弄臟的手帕塞回陳琛手裡,聲音硬邦邦的。
然後猛地扶起自行車,翻身跨上,動作大得鏈條又是一陣亂響。
“思想彙報!彆忘了!”她瞪了張煜一眼,馬尾辮在空中甩過一個倔強的弧度,軍用膠靴用力一蹬,自行車像離弦的箭般衝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操場儘頭,隻留下一股淡淡的、帶著野性和委屈的塵土味。
陳琛低頭,看著手中那塊被油汙和血跡玷汙的藍格手帕,繡著的野薔薇被染得麵目全非。
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默默地將手帕收起,放回工裝口袋。
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她不再看張煜,調整呼吸,重新邁開腳步,以那種穩定如初的步態,沿著煤渣跑道繼續向前跑去。
那縷清冷的白玉蘭香,似乎也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被侵擾後的疏離。
張煜站在原地,看著陳琛穩定遠去的藍色背影,又看看黃鶯消失的方向,晨風吹在汗濕的背上,帶來一陣冰涼的茫然。
遠處,溫陽帶著309的大部隊已經跑完了最後一圈,正列隊做著拉伸。
王亮誇張的喘息聲和王岩的抱怨隱約傳來。
新的一天,在鬆江省1996年深秋的晨光裡,以一種充滿張力又啼笑皆非的方式,轟然開啟。
斯大林街舊貨市場,像一座巨大的、緩慢蠕動的生物。
攤位擠挨著攤位,空氣中漂浮著舊書報的黴味、鐵鏽的腥氣、油炸果子的油膩甜香、鬆木屑的清新以及人群汗味的混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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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沸的人聲、討價還價的吆喝、錄音機裡嘶啞的港台金曲,彙成一片混沌而充滿生機的海洋。
張煜穿行其間,目光掃過那些蒙塵的舊五金、缺胳膊少腿的家具、褪色的搪瓷缸、印著時代標語的搪瓷臉盆。
他來給溫陽找一塊替換他那塊磨花了表蒙的上海牌舊表蒙子。
在一個堆滿舊書和雜物的攤位前,他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個戴著老花鏡、袖口磨得油亮的老頭,正眯著眼打盹。
就在他彎腰翻檢一堆舊工具書時,一個帶著橘子糖清甜氣息的聲音,幾乎貼著他耳邊響起,帶著小小的驚呼:
“哎呀!”
張煜猛地回頭。安靜不知何時像隻悄無聲息的貓,出現在他身側。
她今天沒穿工裝褲,換了一條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背帶牛仔褲,褲腿有些寬大,襯得她更加纖細。
上身是一件印著巨大卡通機器貓圖案的白色套頭衫,機器貓咧著嘴傻笑,顏色鮮亮得有些紮眼。
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依舊係著那對小小的銀鈴,隨著她剛才那聲驚呼,正發出細碎清脆的餘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