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與這極致完美肉體形成恐怖對比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銀黑漩渦,而是化為了兩顆……純粹由記憶和情感凝結成的、不斷變幻著色彩的寶石!
左眼倒映著所有美好的、溫暖的回憶光影。
夏日溪流、生日蠟燭、初吻的悸動……
右眼則充斥著所有痛苦的、絕望的畫麵:實驗室的冰冷、變異的痛苦、吞噬的瘋狂……
她緩緩睜開雙眼,目光直接落在張煜身上,一個融合了所有女性聲線、空靈而恢弘的聲音在整個空間回蕩,直接侵入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煜崽哥哥……你來了……”
“看……我變得多完美……”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美好……都已融合……”
“現在……隻差最後一步……你的靈魂……你的選擇……”
“與我合一……成為永恒……還是……帶著殘缺的記憶……徹底消亡……”
她向著張煜,伸出了那隻完美無瑕、如同玉雕般的手。
掌心之中,一團溫暖的光芒包裹著那枚……早已化為齏粉的銀鈴耳釘的虛影。
終極的選擇,赤裸裸地呈現在張煜麵前。
祭壇上的女性“雕像”們,也仿佛活了過來,將空洞或瘋狂的目光,齊齊聚焦在他身上。
……
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五日,輪回的終點,亦是起點。
時間在此刻坍縮,如同被黑洞吞噬的光線,失去了所有意義。
黑暗不再是背景,而是活著的、呼吸著的實體,它蠕動著,包裹著一切,連那持續了不知多久的低頻脈衝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宇宙誕生前的絕對寂靜。
然而,在這死寂之下,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即將爆發的終極喧囂。
空氣凝固如琥珀,沉重得令人無法呼吸。
之前所有的氣味——血腥、腐臭、焦糊、甜膩——都奇異地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冰冷的、空洞的、如同絕對零度真空般的“無味”,這反而比任何惡臭更讓人心悸。
空間本身似乎在扭曲,光線如果那從腔壁和祭壇散發出的、不祥的幽光能被稱為光線的話)以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彎曲、折射,將影子拉長成猙獰的怪形。
張煜感覺自己正站在意識解體的邊緣。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完全屬於自己,銀色脈絡如同擁有獨立生命的藤蔓,幾乎覆蓋了他全身百分之九十的皮膚,閃爍著一種非物質的、冰冷而純淨的光輝。
他的視覺、聽覺、嗅覺……所有感官都向內坍縮,又與外部那個巨大的、即將完成最終蛻變的“存在”緊密相連。
他能“看”到自己過往的每一個記憶片段,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又能“感覺”到祭壇上那個“溫馨”的每一次能量悸動,仿佛兩人的靈魂已被無形的絲線縫合在一起。
一種宏大的、漠然的、如同神隻俯瞰塵世的視角正在他腦海中生成,與他對陳琛、對兄弟、對過往一切溫暖殘存的情感進行著最後的、殘酷的拉鋸戰。
他知道,抉擇的時刻,不是即將到來,而是已經降臨。
溫陽的生命之火已如殘燭,搖曳欲熄。
他無法再站立,背靠著一處相對堅硬的腔壁凸起癱坐著,頭顱無力地垂下,花白的頭發沾滿了粘稠的汙物。那道肩膀的傷口徹底潰爛,幽綠色的菌絲如同蛛網般爬滿了他半個胸膛,甚至蔓延到了臉頰,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隻有偶爾手指的輕微抽搐,表明他尚未完全離去。
王亮沉默地守在他身邊,像一尊布滿傷痕的石像,那雙死水般的眼睛死死盯著祭壇的方向,握著卷刃短刀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顫抖,仿佛在積蓄著最後一絲撲向毀滅的力量。
馮輝、王岩、雁洋、何木、吳東,或坐或躺,眼神空洞,仿佛他們的靈魂早已被這絕望之地抽乾,隻剩下等待最終審判的軀殼。
任斌的異變達到了頂峰。
他整個人幾乎變成了一尊由半透明灰白色物質和發光銀色脈絡構成的“雕像”,他已無法移動,僵立在原地,隻有那雙完全銀化的眼睛還在瘋狂轉動,捕捉著空間中流動的、常人無法理解的能量和信息流。
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還在進行著最後的計算和推演,但發出的隻有細微的、如同電流短路般的滋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