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在還是個小人物,自然不好上去打攪,就默默在後麵看著那位傳奇。
演出的地點說是延慶,其實就是半路上的一家國營大廠。
廠裡有好幾千工人,演出時間是傍晚。夕陽染紅了天邊,工人俱樂部燈火輝煌。這麼多知名藝術家來演出,工人們都激動了,幾乎所有人都湧進劇院,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來演出的藝術家很多,節目排得很滿,這裡就出現了一個問題,化妝間不夠用了。
何情和陳方圓是小字輩,彆說獨立化妝室,連大化妝間也撈不著。沒辦法,就有工作人員在樓梯下麵用屏風隔壁出個空間來。
二人上妝,等著上節目。
說來也巧,何情和陳方圓的歌唱節目是挨在一起的。何情等會兒要唱意大利民歌《桑塔盧西亞》,粉紅色的回憶和美酒與咖啡雖然紅,但在這個時代登不得大雅之堂。
陳方圓則唱印尼民歌《星星索》。
她們既然是唱外國民歌,自然要換國外婦女的服裝。
事先二人都各自準備了服裝,何情的是一套翡冷翠婦女的裙子,母親陳忂自掏腰包找京城裁縫做的。
等了半天,快到二人上節目的時候了。
先是陳方圓的節目。
現在的明星可沒有助理什麼的,印尼民族服裝太複雜,何情就上去幫忙,把陳方圓脫得隻剩一身秋衣秋褲。
她心中正讚歎這個閨蜜身材不錯,雖然比不上自己的完美,卻讓人很有親近感。
正要開她的玩笑,忽然,屏風那頭忽然傳來一個男人“啊”一聲,然後是腦袋碰牆的聲音。
“誰!”二女同時大叫。
屏風倒了一幅,何情就看到一雙紅色的三角眼,頓時如墜冰窖。
三角眼大約是知道自己闖了大禍,轉身一溜煙跑了,一路上有身體撞擊牆壁和雜物的聲音傳來。
陳方圓氣得暴跳,顧不得穿外套,就要一身秋衣去追。忽然發現何情軟軟地坐在椅子上,身體顫如篩糠,牙關咯咯響。
她有點擔心,忙扶住何情:“何情,你怎麼了?”這姐妹兒,明明是我被流氓偷窺,怎麼最後被嚇壞的是你?
何情還在顫抖:“那人,我認識,我認識……不不不,那雙眼睛,我看到過,好多好多次,我……我感覺有人在盯梢我,對對對,就是這雙眼睛……”
陳方圓:“何情,振作點,馬上就要上節目了。沒有什麼比節目更重要的事情,現在,馬上冷靜。”
何情還在抖。
陳方圓今天的演出好像絲毫沒有受到剛才的影響,在舞台上收放自如。這姐們兒,天生就有鎮場子的稟賦,一站在舞台上,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
至於何情,慘了點,完全不在狀態。雖然靠著戲曲童子功的底子,圓滿地完成演出,也收獲了觀眾熱烈的掌聲。大夥兒都是聽過她磁帶的,還有不少人是她忠實粉絲,紛紛大喊:“何情,再來一個!”“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但業內人士卻能聽出她演砸了
台下第一排,東方歌舞團的一位大人物皺起了眉頭,評點:“乾巴巴毫無感**彩,就是個縣級文化館水平。”
王昆笑笑,反問:“什麼是縣級文化館水平,你也彆瞧不起縣文化館的歌唱演員,很多人的水平都不錯的。”
那位大人物:“其實,單論唱功,隻要經過十多年科學訓練,歌手和歌手之間並沒有多大區彆。唯一的區彆是表演力,是對歌曲的理解後轉化為自己的主觀的感**彩,並演繹出來,讓人為其中的意味所感染。抱歉,這首歌感染不了人,隻算是聽個熱鬨。王昆同誌,你點頭讓何情參加這次團拜慰問演出,是不是因為她最近很紅,想給這個節目增加一點新元素,解放思想?我個人持保留態度。”
王昆還是笑笑:“對青年藝術家,我們應該多一分寬容。磁帶能賣出去幾百萬盒,說明人民群眾喜歡,喜歡總是有道理的。”
那個大人物:“你是說流行咯,流行感冒不更流行。”
王昆不跟他爭辯,實際上,在她負責東方歌舞團的十多年時間裡,一直秉承著創建本土流行音樂體係的誌向,培養了無數優秀的歌唱家和流行樂明星,是個胸襟開闊,且能接受新鮮事物的領導者,對八十年代的流行樂壇做出巨大的貢獻。
何情知道自己演出弄砸了,回家之後也不敢跟姆媽說,她整個人都處於恍惚之中。那雙血紅色的三角眼仿佛無處不在,在黑暗中冷冷地盯著自己。
是的,她在之前都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一直以為隻是因為工作太累產生的幻覺。
今天……終於證實,這是真的。
現在的治安實在太亂,彆說地方上,即便在北京也時有惡性刑事案件發生。
恐懼好像一條蛇把她纏繞,她感覺自己血液都冷得快要凝固了。
……
次日一大早,孫朝陽被父母做飯的聲音吵醒。他伸著懶腰走出房門。北京的清晨很冷,窗戶上結著霜花。但等會兒太陽一出來就會化,溫度也會升到十一二度。
他一看手表,才六點,鬱悶得要命。這麼早起床,又是大冷天的,好煩。
二妹已經開始了晨課,在背英語,孫朝陽能聽懂一些,內容好像是猴子過河被鱷魚抓住,然後利用他的機智逃到岸邊樹上。
母親楊月娥口中嘖嘖稱奇:“北京真奇怪,下午五六點就天黑,早上四點就亮了,這還怎麼過日子?”(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