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臨近晌午時分,知了聲聲,叫得格外吵鬨,天氣悶熱難耐。隻需在日光下站上片刻,便會滿頭大汗。
法昭臨身著常服,帶著幾個身著便裝的衙役在街上閒逛。遠遠望去,仿若某家商戶家的小姐。泗水縣商戶眾多,老百姓平日忙於生計,甚少出門閒逛。因此,在街上行走的,大多是商戶背景之人。
天氣炎熱,茶館裡聚集了不少小商戶。與喜好飲酒的江湖人不同,生意人更鐘情於品茶,追求字畫等典雅之事,以此彰顯自己的品味。
法昭臨一行人走進茶館,喚來小二,要了兩壺涼茶,一邊喝著,一邊聽眾人談論事情。他們所討論的內容,大多是這幾日發生的事,其中最為熱鬨的,便是前天蘇尚得到的那批木料。
由於何、候、餘三大商戶都未將木料賣給蘇尚,他們手中雖有不少存貨,可礙於身份立場,這些小商戶更是不敢私自售賣。而當聽聞蘇尚手中有了一批木料時,在場做木工生意的人,頓時破口大罵。
在這行業潛規則裡,大家都約定好不賣,結果卻有人偷偷賣料向官府示好。況且,這官府如今尚未站穩腳跟,此舉實在是丟了他們的顏麵。
如今,何、候、餘三大布行都在私下排查,究竟是誰將木料賣給了官府。對此,坐在茶館裡的木料商販們紛紛表示讚同。
“定要將那家夥找出來,亂棍打死!”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抱怨之詞。法昭臨聽著,差點笑出聲來。這些人到底是鄉下之人,沒見過大世麵,又被大豪商壟斷了生意,見識與格局實在太小,看不清其中利害關係。
她的笑聲雖小,卻還是被鄰桌之人聽到了。見法昭臨是個小姑娘,又帶著仆從,料想是有身份之人,雖心中不悅,卻還是客氣地問道:“小姑娘,大人說話,你笑什麼?”
法昭臨抿了抿嘴角,搖了搖頭,實在憋不住笑意,說道:“我笑你們被人耍得團團轉。”
此言一出,茶館裡喝茶的人紛紛將目光投向她,上下打量起來。法昭臨如今不過及笄不久,本就是個嬌俏玲瓏的小姑娘,皮膚白皙嫩滑,並非本地人的麵孔。觀其言行舉止,卻又感覺不到尋常小孩該有的稚氣,尤其是小女孩的那種天真爛漫。
“你這是何意?你家大人呢?”其中一個喝茶的小商戶開口問道。
法昭臨拿起茶杯,輕抿了一口,然後昂起頭,露出雪白粉嫩的脖頸,頗為高傲地說道:“我爹在南州府做生意,尚未歸來!”
她聲音清脆,在茶館裡回蕩一圈。一時間,眾人交頭接耳,有羨慕的,有疑惑的,更有眼紅的。
有能力之人,早就離開了水梁山。此地做事雖無規矩約束,卻並不適合長久生存。多數人是無奈之舉,手中所賺錢財,遠走他鄉後根本難以維持生計,隻能被困於此。
“你爹是何人?我怎從未見過你?”又有一個商戶問道。
法昭臨哼了一聲,說道:“我才不告訴你。我爹如今可是攀上了朝廷的關係,我日後也是要嫁給官家之人。平日裡爹爹都不讓我出門,今日是趁看護不在,我才偷跑出來玩耍的。”
此話再度驚人,問話的商戶不敢再言語。那樣的生活與地位,對他們而言太過遙遠。而此刻,更多人心中所想的,已然變成了如何巴結討好,或許能從中撈得些許好處。
法昭臨年紀尚小,卻已是個美人胚子。她來到泗水縣後,從未在外拋頭露麵。其他人打聽消息,也多是圍繞蘇尚,根本不知有她這號人物。今日在此,她隨意幾句話,竟讓眾人信以為真,這讓她差點忍不住開懷大笑。
其實,最關鍵的還是她身上的氣場。秦國推崇法學數十年,法家從默默無聞到一步登天。自法昭臨出生起,法家便如日中天。那種居高臨下、以法掌控天下的傲慢,隨著她的誕生,便深深銘刻在骨子裡。即便她為人並不傲慢,可這深埋在骨子裡的氣質,在不經意間,依舊持續影響著他人。
“原來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不知方才所言,我們如何被耍了?”一人話音剛落,便有人緊接著諂媚地拱手詢問。
法昭臨杏眼一轉,煞有其事地說道:“你們想想,誰有這般膽量,敢在眾人眼皮底下,偷偷將木料送給官府?”
“我們不知啊,誰都有可能膽子大,但肯定不是我!”
眾人紛紛附和,即便不是木工出身的商戶,也都屏氣斂息,認真聽著。畢竟,官府如今已在泗水縣與人做起了生意,木工這邊又出了這等事。若時局變動出現契機,說不定能從中獲利。
“你們就從未想過,這是賊喊捉賊?”
法昭臨再度語出驚人,自信滿滿地說道:“大的賺得盆滿缽滿,小的隻能遭殃。莫說是在水梁山,外頭亦是如此。真正出事之時,還不是小老百姓倒黴,輪得到那些大老爺、大地主受苦?真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他們才會出麵。你們這些小商小販,說難聽點,死了也就死了,反正賺得不多,他們可不會有絲毫損失。今日這事,你們各自都小心些,莫要被人當槍使,還幫人數錢。”
扔下這一大段話後,趁著眾人還在發愣,法昭臨帶著人迅速離開了,並讓這些衙役回縣衙躲著,切莫再出來閒逛。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茶館裡不少商戶都沉默不語,默默喝茶,不再像先前那般高談闊論。
關於前些天夜裡有人送木料之事,一看便知是李白的手筆。泗水縣看似勢力眾多,實則不過是烏合之眾。法昭臨暗自思忖,自己這番添油加醋,不知能否推動這枚小棋子。反正,這段時間自己可不能隨意亂跑了。
法昭臨想著,若自己這番話能起到作用,等回到中州,定要讓李白在自己爹爹麵前美言幾句。參與了這麼多事,去刑部謀個差事又有何難。
她心中暗自歡喜,樂滋滋地想著這些事。
另一邊,同樣是臨近晌午時分,蘇尚終於抵達了水龍崗,與祝家莊主祝宏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