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也正是蘇尚想要達成的效果之一。她站在廳堂中,看著吵鬨的人群,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官場與商場,似乎並無太大差彆。
門堂內,前來領錢的人排起了長隊。縣衙裡的衙差就那麼幾個,卻有上百號人蜂擁而至。雖說賬目清晰,對著人名、拿著戶籍名單核實好基本信息後就能發錢,可想要做到準確無誤,還是頗費一番功夫,難免顧此失彼。
在這種情況下,蘇尚從名單中挑選了一些手腳乾淨的人出來幫忙,並讓他們換上衙差的衣服。
曾幾何時,這套衙差服他們根本瞧不上眼。可此刻,一個小小的衙差身份,竟能入了縣令的眼,這怎能不讓人眼紅。眾人盯著那套衙差服,眼神中滿是羨慕。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一個身材壯碩的大漢扛著鋤頭上前。衙差看了看名冊,言語間恭敬起來,說道“是江大寶江總捕吧。根據明賬記錄,您名下已記錄的俸祿是十兩六錢,您核對一下。”
衙差將記賬名錄攤開在江利麵前,上頭一筆筆俸祿、時間、地點,全都一一對應,毫無錯漏。江利心中一驚,如此看來,早在之前,這縣令便已計劃好此事,當真是個心思縝密之人。
他確認無誤後,抬起頭看向蘇尚。此刻,他對這位女官,心中不禁升起一絲敬佩,這女官的能耐,絲毫不比男子遜色。女官上任,那是朝廷、是皇帝的抉擇,他倒也無所謂。眼下,見識到這位女官的厲害之處,他心裡有些蠢蠢欲動。
在等待衙差取錢的間隙,江大寶壯著膽子上前問道“縣令大人,不知之後是否有讓同僚複職的打算?”
他仗著自己以前擔任總捕的名頭,比其他人膽子大些。蘇尚笑盈盈地看著他,反問道“江總捕覺得呢?”
江大寶一時語塞,看著這女官滿臉笑意,卻完全猜不透她的想法。他心想,對方不願說,想必自有考量。畢竟水梁山以及泗水縣的局勢,他平日裡也有所了解,可謂風雲變幻。如今自己不過是個幫人耕地的,想那麼多也無益。
眼見衙差把錢取來,他接過錢,朝著蘇尚拱手行禮後,便準備離開。
“江總捕。”蘇尚突然出聲叫住他,語氣平和,“倘若我讓你去抓捕城裡的富戶,你敢動手嗎?”
江大寶聞聲回頭,聽聞此言,他想都沒想,用力拍了拍自己健壯的胸膛,傲然說道“隻要蘇大人下令,莫說是富戶,便是天王老子,我也一樣敢抓。”
說罷,江大寶再次拱手,轉過身時,滿臉欣喜,腳下生風,帶著銀子飛快離開縣衙。他逢人便誇讚新縣令如何如何好,這一番舉動,更是讓其他人急切地想要參與進來。
法昭臨坐在後麵的木椅上休息,熱得滿頭大汗,吐著小舌頭,活像一條小狗。她端起茶盞喝水時,瞥了蘇尚一眼。
“就憑這幾個蝦兵蟹將,你就敢讓人去富戶家裡抓人?”
蘇尚搖了搖頭,說道“時機尚未成熟。以前家裡做生意時,爺爺就告訴過我,十個人不可能一條心,總會有異心之人。想要清除這些人,就必須先將其他人團結在一起,讓大家站在同一條船上,組成一個團體。先把心有不合的人打壓下去,讓眾人嘗到第一份好處,隨後,便會有更多人加入進來。”
法昭臨抿了一口茶水,咂咂嘴,縮了縮脖子,說道“我爹說得果然沒錯,商人可真可怕。”
距離縣衙二十多條街道外的一處大宅內,泗水縣的諸多富商齊聚一堂,車馬如龍,在外頭排開長長的陣勢。在如此貧瘠的地方,能見到這般場景,實屬不易。
今日眾人聚集在此,皆是因蘇尚的舉動而起。秦國推崇法家,在上京那一帶,法家的影響力極大。若是法家思想被引入水梁山,對他們而言,無疑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即便摸不透蘇尚的真實意圖,可眼下,一種名為“勢”的東西,正在官府、在蘇尚那邊逐漸彙聚。而他們這邊,卻淨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就因為有人私自給官府運送了木料,又抓不出那個送料的商戶,使得如今大家都極為被動。
何、候、餘三個木工世家,常年為泗水縣周邊村寨、勢力修建防禦工事,人脈廣、路子野,在泗水縣的話語權不容小覷。除了他們三家,還有經營煙草、賭坊、妓院、私鹽茶馬等走私生意的富商,以及從事外洋販賣女人勾當的老鴇。
“官府一旦動手,有了勢力,對大家都沒好處啊。”候家主憑借著自己財大氣粗、人脈眾多,率先開口。
“哼,還不是你們這些木工戶惹出的破事兒,你們家裡不乾淨,就想拖我們下水?”
說話的是一位煙草行當的大戶,他家良田百畝,全都種滿了煙草,名下還有工坊,能夠自行製作大煙,財勢頗為雄厚,是木工之外,代表走私生意的領頭人物。
候家主被嗆了一句,卻並不惱怒,反而笑著說道“乾淨與否,事兒既然已經出了,大家做的是什麼生意,心裡都清楚明白。到時候賺不到錢,也是大家共同麵臨的事。出不出力,全看個人,反正結果都得一起承擔,我倒不著急。”
他這話一出口,另一頭掌管茶馬走私的領頭人被氣得笑了起來,猛拍桌子,大聲喝道“會不會說話?都怪你們這些敲木頭的鄉巴佬,整天敲那幾根木頭,腦袋都給敲壞了!”
“你說什麼!!”
瞬間,雙方人馬紛紛叫嚷起來,一個個拍桌而起,火藥味愈發濃烈,眼看就要動手。就在這時,餘家主大聲喝止。
“彆吵了!”
餘家主是泗水縣的元老,生意規模雖不算大,但在泗水縣待的時間最久,算是老一輩人物。他平日裡從不與人爭搶生意,做事謹慎,自有一套手段,許多人都不願輕易招惹他。此刻他開口,其他人也都安靜了下來。
餘家主說道“咱們沒必要窩裡鬥。確實是我們木工這邊出了問題,可找不到人啊。最近事兒又多,底下那些小商戶人人自危,我們也沒法直接插手去管。畢竟他們跟我們不是一夥的,想法又多。現在當務之急,是想想該如何應對此事。”
薑還是老的辣,老人三言兩語,就讓坐在對麵做私營生意的人心裡舒坦了些,也懶得再跟候家主計較。他們這邊便把話挑明“我們在北麵有不少熟人,其他縣裡也有諸多同僚。現在我們可以修書一封,告知他們此地的情況,讓他們多加留意。若是有新商戶要過來,不準他們來泗水縣做生意。能搶的就搶,搶不了就殺。另外,那蘇尚不是在發錢麼,我們也‘幫’她一把,看看她手裡到底有多少錢……”
“我常走黑虎寨的水路,跟徐虎見過幾麵。花點錢,讓他把上河封了,不準那範海琴離開。要走,就讓她往南出海,再折返中州……”
“我也能幫忙,周邊山路全是我的人。若是有官府的人離開郊外,保證讓他們有去無回……”
各式各樣的提議,帶著滿滿的惡意,如潮水般湧來。在這炎炎夏日裡,眾人前所未有地團結起來,將矛頭無情地指向蘇尚。
陸陸續續,有人走出大宅院。餘家主登上馬車時,蒼老的臉上神色陰晴不定。他叫來管家,小聲吩咐道“盯著這裡……”
這天傍晚,第一輛前往縣城外的馬車啟程了。一支由十多人組成的護送隊,帶著信件,目的地是距離泗水縣二百裡外的市集,隨後繼續往北,向更遠處的縣城傳遞消息。
百鳥歸巢,蟬鳴漸歇。馬車沿著堅硬的土路疾馳,沒過多久,車夫便看到前方有個黑影。那黑影像是蹲在路邊,又好似靠在樹蔭下睡著了。光線昏暗,隻能瞧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什麼人?”車夫趕忙勒住韁繩,高聲喝道。隨行的十多名護衛也警惕地看了過去。
隻見那黑影動了動,隨後站起身來。此人身材高挑,待走出樹蔭,眾人這才看清其模樣,原來是個年輕姑娘。
她身著乾淨利落的武人服飾,一件露肩旗袍,搭配寬鬆的黑褲,秀長的臂膀與雙腿儘顯。頭上紮著兩團發包,長長的辮子垂在腦後。
“你們是不是去送信的?如果是,那就把信留下吧。”小姑娘握了握拳,笑眯眯地對他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