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相公已經傳遞出了信號,那就說明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情沒有出錯。
季宏兩莊的人馬抵達泗水縣,動靜不小,消息自然也瞞不住。蘇尚也沒必要刻意去壓製,交接好相關事宜後,工廠投入使用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了。
隻見一台台紡織機、織布機、工台、染床等設備從戰船上被搬下來,裝上馬車,運往廠房。負責保衛的人員眾多,有範海琴帶來的洋人隊伍,有季宏兩莊的護衛勢力,還有縣衙的衙差。這熱鬨的場景,一掃蘇尚剛到泗水縣時的落魄。
“你那台機子就放這兒!”範海琴站在廠房裡,指揮著勞工們布置安裝器械。可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就算加上跟隨而來的匠工,麵對這上百號人的大廠房,布置起來場麵還是有些混亂。不過,大夥在這兒乾活,心裡都挺高興的。
這邊的動靜實在太大,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其中,最為關心的便是之前來衙門鬨事的那些群眾。
他們記得蘇尚說過兩天後可以來縣衙報名務工,可現在時間還沒到,那邊卻好像已經要開工了,而且人還不少。
一些性子急躁的人湊在一起,組成隊伍,急匆匆地趕到縣衙。這次,他們的氣勢可不似先前那般囂張跋扈,而是老實了許多。
見到縣令蘇尚後,他們唯唯諾諾地問道“縣令大人,不是說好了兩天後來縣衙報名就能去工廠做工嗎?可我們看現在這情況,好像已經不缺人了呀?”
蘇尚聽了,臉上露出愁苦的神情,歎息道“哎,諸位有所不知啊。本縣本來就沒幾個工人可用,你們又都在商戶手底下做工。本官去拜訪了那麼多人,他們卻沒有一個願意鬆口把人借給本官的。實在沒辦法,因為人手不足,本官隻好去水龍崗招人。本官隻喜歡老實本分的人,那些當過賊的,本官是不會任用的。
當時對方說考慮考慮,可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人過來了,而且人數剛好兩百多。他們大老遠趕來,路途遙遠,本官也不好意思讓他們原路返回,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前來探問的百姓們聽了,覺得蘇尚說得確實在理。這女官剛到泗水縣的時候,確實到處奔走,想來應該就是在計劃廠房的事情。
本地幾乎所有老百姓都在商戶名下勞作,考慮到官府與商戶之間的矛盾,商戶們不給人也很正常。可一想到自己原本說好了能去做工,現在卻沒了著落,他們又著急起來。
“我們明白大人的難處,可是……可是之前都已經說好了呀,那我們該怎麼辦呢?”幾個人說著,當即跪下來磕頭,祈求蘇尚給他們指條出路。
蘇尚趕忙將他們扶起,誠懇地說道“本官既然說了,哪怕現在人手不缺,也肯定不會食言。你們先回去,順便幫本官告知其他人,原定的報名時間不變,但是隻有一天。過了這個時間再來報名,可就無效了。到時候,本官會給你們重新安排其他差事。”
“多謝大人,多謝縣令大人!!”眾多前來探問的百姓聽了,頓時感激涕零,再三道謝後,便結伴滿心歡喜地走出了縣衙大門。
法昭臨從蘇尚身後探出頭來,皺了皺眉頭,問道“這些都是你計劃好的?先和季宏兩莊商量好,等這些百姓過來,再反過來利用他們給商戶施加壓力,故意讓人覺得人手充足,好讓他們為你營造氛圍,加速商戶們內鬥?”
蘇尚扭頭看了這小妮子一眼,心想不愧是法家的人,和小翠比起來,聰明太多了。她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說道“算是吧。其實我之前也沒料到會有這一步。之前和季宏兩莊談攏,本來是工廠那邊的計劃,主要是為了鞏固自身權勢。沒想到這些商戶給我送來了‘東風’,那我自然得借用一下了。”
工廠的組建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幾百人在現場忙碌奔走,有說有笑,熱熱鬨鬨的。整個泗水縣,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陣仗了。
在正式開工之前,還需要讓工人們熟悉並掌握這些機器的操作方法,這也需要花費一些時間。好在這些工作不需要太多腦力,隻需要機械地重複操作就行,很適合識字不多、頭腦簡單的中原老百姓。
蘇尚在一旁看著範海琴一點點地完善工廠的各項事務,看著那些她從未見過的機關工台,心中忽然有些疑惑,便向範海琴問道“如今大秦的機關術可謂巧奪天工,為何不用機關術來紡織呢?機關術能夠一刻不停地生產,而人力花銷不僅高,還得給工人休息時間。”
範海琴用一種略帶輕蔑的眼神看向蘇尚,眼中還閃過一絲得意。
她習慣性地喜歡拿彆人和自己比較,眼見李白的女人問出這樣的問題,不禁笑了起來“機關術雖說成本低,能不間斷生產,但為了保證其穩定運行,同樣需要有人時刻盯著。
而且,基本上使用機關術的話,是一整條線路相連的,一旦某個地方損壞,就很容易導致整條線路癱瘓。我們這裡生產的是麵料和物料,和那些種植藥材的可不一樣。種植藥材每日隻需要澆水看護就行,可我們要的是穩定的產量。所以,綜合來看,用人力是最廉價且最穩定的選擇。”
“原來如此。”蘇尚點了點頭,她並不知道範海琴心裡的這些小九九。要是知道的話,肯定得想辦法找回點麵子。
有人歡喜有人愁,隨著清正公明的官府勢力日益強大,它逐漸成了那些奸邪勢力心中的一塊巨石,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隨著一聲驚雷劃破天際,夏季的大雨傾盆而下。
人們心中埋藏已久的僥幸、邪念、貪婪,在這看似“合適”的時機到來之時,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隨著事態的發展爆發出來。
為了能在這場生死競賽中站穩腳跟,各種各樣的勢力與門派開始頻繁走動、相互交談、彼此聯合,各自結成陣營。
大雨如注,天地間仿佛掛起了一幅巨大的水簾。許多車馬在雨中疾馳,其中有一隊車馬格外顯眼。看其所屬標誌,便知是泗水縣內一家頗有名氣的武館。
這家武館,同時也是木工商行欽定的打手之一。
武館館主帶著人剛從侯家出來,他們在侯家談了些事情,說是準備要開打了,讓武館做好準備。
館主坐在馬車裡,正思索著這些事,突然注意到身後還有一支馬隊在雨中奔馳,而且一路緊緊跟隨。
館主心中頓時警惕起來,剛想掀開馬車車簾往後看看情況,就見原本跟在身後的那支馬隊忽然加速衝了上來。
隻見一個個漆黑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一群穿著黑衣的蒙麵人手持火銃,對準了他。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對方就已經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雷鳴聲掩蓋了槍聲,一連串的火舌從銃口噴出,一顆顆子彈帶著致命的力量呼嘯而來。拉車的馬匹首當其衝,淒厲的嘶鳴聲劃破長空。
它們的身體被火銃擊中,吃痛之下,前蹄高高揚起,隨後重重地摔倒在地。
巨大的衝擊力使得原本急速行駛的馬車瞬間失去平衡,車身劇烈搖晃起來,緊接著便側翻在地。車輪在地上瘋狂地滾動著,車身的木板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四處飛濺。
館主整個人身中數槍,又被甩出車外,重重地摔倒在大雨中。他剛想掙紮著起身,那些蒙麵人便快速躍下馬匹,掏出長刀,朝著他凶狠地殺來。
在他瞳孔逐漸放大的最後一刻,他看到自己的手下們全部倒在了敵人的刀口之下。
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街麵上便橫屍一片。雨水不斷衝刷著地麵,鮮血從屍體中流出,順著水流向四周擴散開來,仿佛一幅慘烈的畫卷。
這夥蒙麵黑衣人取下麵巾,在這些人身上搜刮了一番,發現沒多少財物,不禁罵道“他娘的,就這麼點錢!他家裡肯定還有不少,趁著現在,殺過去!”
“這樣做不會有事吧?”一名小弟有些擔憂地問道。
領頭人滿不在乎地說道“現在大家都在警惕官府的內鬼,誰知道內鬼到底是誰。我們幾個都快吃不上飯了,現在有機會,把握住了就能翻身!哪還管得了那麼多!搶了再說,到時候把這頂帽子扣到蘇尚頭上就行。”
這夥人商量好後,在現場用鮮血留下了一個“官”字的刻印,隨後便騎上馬匹,朝著泗水縣的一處宅院瘋狂奔去。
就在同一時間,懷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在少數。
他們趁著雨天,打著官府的名號,紛紛舉起刀槍,將矛頭對準了自己曾經的同伴,敵人,一場混亂與殺戮,在泗水縣悄然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