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你爹這是怎麼啦?”江大寶問道。
小男孩搖了搖頭,停頓片刻後,也伸出小手往漢子指明的方向指過去,說“我娘,還有爺爺、叔叔他們沒跟上來,爹爹,爹爹沒有回去找他們”
聽聞此言,江大寶頓時臉色大變。
他立刻叫來衙差,安撫住漢子,隨後轉身匆匆跑向後堂。此時,蘇尚還在工廠陪著範海琴視察開工前勞工熟悉紡織台的情況。
江大寶打著傘,急匆匆地跑出後堂,趕到工廠裡。他走到蘇尚身邊,在她耳邊低語了一陣。蘇尚起初麵色還算平靜,聽到這些話後,頓時微微皺起了娥眉。她對範海琴說了一聲後,便趕緊跟著江大寶朝著縣衙的方向返回。
“究竟發生了何事?”蘇尚邊走邊問。
江大寶在一旁幫忙打著傘,連忙解釋道“屬下也不太清楚。看那人的樣子,很可能是想提前過來報名,結果在路上遭到城內賊匪劫殺,就他和一個小孩子逃了出來”
蘇尚忽然停下腳步,雙目含著溫怒,看了江大寶一眼,嚴肅地說道“馬上給我召集人手,但凡能打仗的,都給我找過來,動作要快!”
“是是是”江大寶頭一回見到蘇尚發怒,心中有些害怕,不敢再多說什麼。他將傘留給蘇尚後,便頂著雨水匆匆跑了出去。
蘇尚打著傘,快步來到後堂,穿過中間的辦公小院,走到正堂。縣衙門口,果然有個漢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年幼無知的小孩站在他身旁,一臉不知所措地看著這一切。
蘇尚臉色凝重,素白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肉裡,隨後又緩緩展開。
她走到漢子身邊蹲下,輕聲撫慰道“彆擔心,你家人會沒事的,本官向你保證。現在已經派人去了,待會就帶你趕回去救人”
江大寶先是在工廠裡轉了一圈。守在這裡的人,除了範海琴自帶的洋人護衛隊伍外,就剩下季宏兩莊的護衛和衙差。
這部分人,大多聽從蘇尚的調遣。季宏那邊的護衛心裡或許有些想法,可他們的主子如今都在為官府效力,他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接到江大寶的通知後,便跟著他一同出發了。
沒過多久,一百多號人帶著兵器在正堂集合。蘇尚帶領著他們,在漢子的指引下,冒著大雨朝著既定的方向趕去。
這浩浩蕩蕩的聲勢,自然引起了在街上肆意奔馳的歹徒們的注意。他們頓時不敢輕舉妄動,隻能騎著馬,遠遠地站在一旁觀望。
就像看著更凶猛巨獸捕食的野狗,隻敢在旁邊徘徊,連叫聲都不敢發出,生怕引起對方的注意,在被盯上之前,便趕緊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
還未靠近事發地點,隔著一段距離,蘇尚和那漢子就看到了街麵上漂浮著的紅色鮮血。漢子見狀,發了瘋般地朝著那邊衝過去。
蘇尚看到,漢子跑到街口,看著眼前那慘烈的場景,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他往前跪行幾步,隨後又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往後退了開來。
蘇尚命人將此處團團圍住,自己則打著傘走了過去。等看清眼前的景象,即便早有心理準備,她也忍不住撇開了目光。
漢子將嬰兒的屍體和無頭女屍緊緊抱在懷中,痛哭流涕。眼前這些人顯然都已沒了生的希望,屍骸橫七豎八地躺在大雨之中。
在雨水的衝刷下,有些屍體的血液都已經流乾,變得慘白。
蘇尚叫來江大寶,命他帶人將屍體先搬回縣衙。如今下著雨,泗水縣又如此混亂,想要查出凶手談何容易。
蘇尚胸腔中好似有一團烈火在燃燒,一股怒氣壓抑其中,卻又無法宣泄出來。看著這一幕,深深的無力感與挫敗感湧上心頭。
她沒料到會有百姓提前過來,或許,她本就應該想到的,畢竟他們是如此迫切地需要這份活計來維持生存……
她撐著傘站在雨中,聽著漢子撕心裂肺的哭聲,恍惚之間,她想起了自己的相公。“小白啊,你曾經,是不是也經曆過無數這樣無力的時刻呢?”她在心中暗自思忖。
眾人回到縣衙之時,雨勢已漸漸變小,可那如煙如霧的細雨仍伴著微風悠悠飄來。
屍體被一一蓋上白布,安置在縣衙角落的驗房之中。那漢子懷抱著小孩子,木然地坐在屍首旁,眼神空洞,整個人仿佛失了魂一般,完全陷入了呆滯狀態。
蘇尚並未對這件事加以隱瞞,消息很快就在縣衙裡傳得沸沸揚揚。她敏銳地察覺到,局勢的演變正逐漸脫離自己的掌控。
城裡的商戶與形形色色的勢力,已然在暗中展開了激烈的爭鬥,還打著官府和她的旗號四處興風作浪。不難想象,她無力掌控這混亂的局麵,那些商戶同樣也無法駕馭。
為了防止此類悲劇再度上演,蘇尚當機立斷,加強了縣衙周邊街道的守備力量。在報名百姓前來的當日,她更是調動了所有能夠參戰的人手,全力維持現場治安。
昨日發生的那樁慘劇,在百姓們前來報名的過程中迅速傳開,引發了極大的震動。一家十幾口人,最後僅兩人得以幸存,這般遭遇實在是太過淒慘。
聽到消息的百姓們,無不為之唏噓歎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這家人的同情,同時也帶著對自身命運的擔憂。
畢竟,這樣的災禍就發生在身邊,說不定哪天就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就像昨日,不少人原本也打算提前前來報名,隻是因為大雨才打消了念頭,卻也因此躲過了這場劫難。
蘇尚趁著百姓們報名的間隙,將眾人召集起來,準備宣布一些至關重要的事情。
範海琴對蘇尚私自調走自己的員工一事,心裡滿是不滿。雖說工廠尚未正式開工,但工人熟悉紡織機以及各種機關工台,本就需要耗費大量時間。
然而,麵對泗水縣如今這混亂不堪的局勢,她也隻能暫且按捺下心中的不滿,聽從蘇尚的安排。
此刻,範海琴那身為馬莊太歲最寵愛的小公主的嬌貴脾氣又有些按捺不住,好在這段時間她也收斂了許多,不然,依照她往日的性子,恐怕早就直接甩手走人了。她站在工廠的角落裡,雙手環胸,小聲抱怨道“你這女扮男裝的家夥……”
在她不遠處,蘇尚站在人群前方。此時,寬闊的工廠裡聚集了近三四百號人,這裡儼然成了蘇尚講話的場所。
蘇尚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目光如炬,嚴肅地看著台下眾人,緩緩開口“昨日之事,諸位想必都已有所耳聞。
如今,官府與城裡的部分商戶、勢力已然勢同水火。在這場爭鬥中,你們極有可能會受到牽連,而那些人根本不會顧及你們的生死,更不會為你們主持公道。
但我蘇尚絕不會坐視不管,官府也定不會讓你們受委屈!往後,隻要你們為官府效力,官府定會保你們周全,讓你們有飯吃、有錢拿。然而,那些心懷不軌之人,或許明日,甚至今晚就會發起攻擊,試圖讓你們拿不到工錢,吃不上飯,逼你們重新回到他們的掌控之下,繼續為他們耕地、勞作、配置煙草……”
蘇尚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我蘇尚雖不敢自誇是個完人,但自任職以來,一直兢兢業業,努力做一個儘職儘責的好官。我雖為女流之輩,卻蒙聖上欽點,受命於此,定當不負皇恩。你們若信得過我,便留下來,與我一同抵禦外敵;若心存疑慮,此刻便可離去,我絕不強求。”
“蘇大人,不必再說了!”&nbp;一位婦人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懷裡還抱著孩子。周圍的人見狀,也紛紛跟著她走到人群前方,然後齊刷刷地跪了下來,仰起頭,齊聲高呼“蘇大人,我們信你!”
婦人微微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兩年多前,我住在海邊。每年都有倭寇海賊前來索要錢財,官府每次都承諾會來清剿,可每次都不見蹤影。直到有一天,村子實在拿不出錢了,那些海賊便凶相畢露,見人就殺……”
說到此處,婦人的淚水奪眶而出,周圍的人也都神色黯然。大家的遭遇雖各有不同,但都飽嘗了生活的苦難。
其實,真正土生土長的水梁山人並不多。如今的年輕一輩,大多是近些年才出生的。而多數人都是從周邊逃難而來,實在走投無路了,才選擇留在這兒。
對他們而言,水梁山和外麵的世界並無太大區彆,都是為了一口吃食,給人做牛做馬。在哪兒討生活都一樣艱難,不過是換個主子罷了。
“我始終相信,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當初若不是遇到十幾位大俠,將我們村子的人從海邊救出,送到這裡,恐怕我們早就屍骨無存了……”&nbp;婦人擦了擦眼淚,提高音量說道“這些日子,蘇大人為我們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裡。
那些商戶、門派,根本就不把我們當人看,每月給的那點工錢,連肚子都填不飽。要是生了病,更是沒錢醫治,隻能等死。也隻有蘇大人願意和我們平等交談,還承諾給我們提供吃穿用度和銀錢。蘇大人,我們村子的人都信你,願意跟著你!”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越來越多的人受到感染,紛紛跟著跪了下來,口中高呼著對蘇尚的信任。
蘇尚愣住了,一時間,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眼前這一幕,眾人那純淨而堅定的目光,飽含著對她毫無保留的信賴,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這一刻的場景,她知道,自己這輩子都難以忘懷。
蘇尚的嘴唇微微顫動,臉上的神情逐漸柔和下來,可目光卻變得如同鋼鐵般堅毅。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堅定地吐出一個字“好!”
在那之後,為了做好充分準備,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危機,工廠需要進一步加固防禦,周邊也要拉起防線,構建起堅固的防禦工事。
這些事情,從季宏兩莊過來的護行頭領們略懂一二,他們迅速行動起來,組織人手開始忙碌。與此同時,工廠的晚膳時間到了,可眾人卻無心享用。
城內日益動亂的局勢,讓每個人都如置身於風口浪尖之上,內心充滿了不安與緊張。
在穀雨漸息的時候,雨停了的當晚,來自於侯家的凶猛攻勢,終於在黑暗中顯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