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聲呼喊打破了這份恐懼與壓抑。“按照這個速度,再走兩日就能到達淮安城,將軍說了,到時候可以休整兩日!”
鐘不二騎著馬,從隊伍前方緩緩走來,向陷陣銳士營的每支隊伍重複著這句話,不知他是想驅散士卒們的恐懼,還是試圖掩蓋屠殺平民的真相。
但對士卒們來說,休息才是此刻最渴望的,他們連續行軍一個月,即便早已習慣奔波,也盼望著能真正停下來歇一歇。
在這一消息的激勵下,整支大軍的行進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第二日傍晚,他們終於看到了遠處冒著烽火的古城。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城池後方,古城在眾人眼中呈現出一道漆黑的輪廓。
大軍中頓時響起陣陣歡呼聲與興奮的議論聲,但很快就被領隊的軍士喝止。
大軍迫不及待地踏入城內,街道兩旁空無一人,寂靜得有些詭異。有些鋪子和住宅的門上貼著寫有秦字的紅紙,而那些沒有張貼紅紙的居所和鋪麵,卻是一片狼藉,地上滿是血紅的手印和乾涸的血漬。
陷陣銳士營十軍的將士們跟隨鐘不二,從大軍中分離出來,在淮安城北麵的城門附近安營紮寨。安頓好後,便開始進行例行檢查和軍務整備。
“河二!”李幼白高聲喊道。
“在!”河二立刻回應。
“把弟兄們召集起來,清點人數!”
李幼白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用係繩捆綁的本子。
她翻開本子,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紅色字跡,大多是些諸如阿貓阿狗之類的名字,一看便知是普通百姓家隨意起的。
“報數點名!”
河二扯開嗓子大聲喊道。幾輪點名過後,他仔細掃視著人群,又詢問了幾句,隨後讓眾人散開,快步走到李幼白身邊,神情有些低落:“最先病死了五個兄弟,後來又有四個累倒,夜裡受了風寒,在路上就撐不住了,今早又走了一個,現在還剩九十一個兄弟。”
李幼白看著本子上的名字,輕輕應了一聲,翻過一頁,毫不猶豫地咬破手指,讓鮮血滴落在紙上,問道:“他們都叫什麼名字?”
河二一一說出那些名字,都是些樸實又隨意的稱呼。他看著李幼白認真記錄,心中疑惑不解:“有必要把每個人的名字都記下來嗎?”
李幼白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懷裡,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輕輕拍了拍河二的肩膀:“咱們都是一個隊伍的兄弟,等戰爭結束,要是能活著回去,就替他們回家報個信吧,彆讓家裡人一直苦苦盼著,最後卻等不到人...”
夜幕漸漸降臨,李幼白被鐘不二召集到營帳中彙報隊伍情況。在營帳裡,她看到了文定、阿泰、劉蒙,以及其他領隊的武人,他們都加入了陷陣銳士營。這支隊伍雖然最容易立功,但也是傷亡率最高的。
一路上,李幼白逐漸了解到秦軍底層的運行邏輯,其中與法家思想緊密相連。
自從法家製定並推行全新軍法後,將士兵斬首數量與爵位、田宅、奴婢直接掛鉤,明確規定利祿官爵皆從戰功中獲取,彆無他途。簡單來說,斬殺敵人越多,獲得的爵位就越高,甚至有機會憑借軍功成為貴族。
同時,秦軍以什伍連坐製度約束士兵:同一隊伍中若有逃兵,其餘人都將受到懲罰;攻城時,率先登城者給予重賞,後退者則立即斬首。
這種賞罰分明的製度,讓秦軍既如虎狼般勇猛無畏,又能做到令行禁止,不至於成為一盤散沙。而將眾多武人編入陷陣銳士營,其背後的真實意圖也在慢慢顯現。
除了李幼白擔任屯長,其他人職位相對較低,各自帶領十幾個人,一路上隊伍基本沒有傷亡。眾人彙報完情況後,鐘不二單獨留下了李幼白。
夜裡的淮安城並不寧靜,兵卒和傳令兵的呼喊聲在城中四處回蕩,不時傳入營帳內。
鐘不二聽著外麵的嘈雜,卸下身上的甲胄,示意李幼白坐下,隨後說道:“兩日後,我們將繼續北上。燕將軍派人偵查到,在西路,也就是臨閬坡左側,有一處墨家據點。”
說著,他將桌上的地圖攤開,用手指敲了敲他們當前所在的位置,又用指甲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
“此處名為斷水涯,地勢極為險峻,百八十年來都鮮有人涉足。如今卻發現墨家在此活動,這群人擅長修建防禦工事。從時間推算,墨家來到此地不久,聽說他們帶了兩萬人馬,企圖聯合黑風嶺的宋義從西路阻擊我們。如此重要的據點,他們必定設有嚴密防守,我們必須趁現在打亂他們的計劃。”
李幼白麵露疑惑,眼中滿是不解。
鐘不二擺了擺手,繼續說道:“我跟你說這些,沒有彆的意思,隻是想提前告知你,到時候恐怕會有一場遭遇戰。燕將軍已經決定,要讓這群新兵經曆實戰,預計傷亡不會小,你們八軍一定要做好充分準備,切不可出任何差錯。還有,此事務必保密,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李幼白心情沉重,緩緩點頭示意明白。回到八軍營地,河二帶著幾個血氣方剛的弟兄迎了上來,見周圍沒有旁人,河二迫不及待地問道:“大哥,那鐘不二跟你說了啥?其他軍的人早早就被打發走了,是不是有什麼重要消息?”
李幼白看了河二一眼,想起鐘不二的叮囑,猶豫片刻,還是沒有如實相告。夜幕完全籠罩大地,城內燃起點點篝火,八軍的弟兄們圍坐在一起,拿出乾糧,加了些水放在火上烘烤,有的人還摸出鹹菜,就著乾糧慢慢咀嚼。
李幼白看著他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壓下心中的情緒,說道:“大軍會在此休整兩日,然後繼續北上,估計不久後就會與魏國軍隊交鋒,大家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們不是不用親自上陣殺敵嗎?”郭舟聽到要打仗,手中烤著乾糧的手不禁顫抖起來,聲音也帶著一絲恐懼。
李幼白搖了搖頭,認真地說:“即便不用殺敵,戰場上危險重重,衝上去救人同樣會有生命危險,大家務必小心謹慎。”
說完,她見氣氛太過壓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既然你們是我帶的兵,我一就定會儘最大努力帶你們活著回去,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