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將宋義跪在地上,腰彎得很低,幾乎要把頭埋進地裡去。他正對著中郎將馮劍,彙報著什麼。
“馮大人,那墨家機關城外圍的工事雖咱們肯定能破,可裡頭機關重重,委實是步步殺機。若是強攻,弟兄們的傷亡,怕是...怕是...”
宋義的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話說得小心翼翼。
馮劍麵無波瀾,隻是伸出食指,在桌案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叩擊著。
“說下去。”
“小人知道一條隱蔽通道,可以繞過他們大半的機關,如同一把尖刀,直插他們的心窩子!”宋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馮劍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隻是...那密道口,定然也有重兵把守。需得有一支兵馬,在正麵大張旗鼓地佯攻,將墨家那些人的主力都吸引過去,小人才能帶路,趁虛而入。”
“誘餌,我會安排。”馮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的差事,就是帶好路。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知道宋義這類人的心思。一條總想著換個新主人的狗,搖尾巴的時候,也總惦記著多啃幾根骨頭,這所謂的計策,不管成與不成,都是在借秦軍的刀,消耗那些江湖草莽的命。
無論是墨家,還是那些被當做誘餌的自家炮灰。
“謝大人!謝大人天恩!”宋義連連叩首,額頭碰在地上,發出悶響。
馮劍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蒼蠅。
宋義走後,馮劍看著地圖上斷水涯的位置,眼神幽深,旋即書信差人送往北麵燕將軍手中。
山林間,餘忠猛地停下腳步。
他身後僅剩的六名弟兄也隨之停下,人人手握兵刃,警惕四顧。
“怎麼了,餘將軍?”
餘忠沒有回答,他隻是閉上眼,鼻翼微微翕動,用力地嗅著風中的氣味,有血腥味。
很濃。
是阮二哥他們那個方向傳來的。
餘忠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他睜開眼,眼眶霎時就紅了。
他知道,阮二哥那八十多名兄弟,沒了。
一股巨大的悲慟和怒火,如同岩漿般衝上心頭,他握著偃月刀刀柄的手,青筋根根暴起,但他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
他遙望著遠方雲霧繚繞的群山,那裡,便是墨家機關城的所在。
“走!”餘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透著一股子九死而不悔的決絕,“必須把消息帶到!”
一行七人,再次上路,速度比先前更快了幾分。
他們不知道在前方第二道死亡的羅網已經張開了獠牙,那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斜坡,秦軍的弩兵和刀盾手,早已在此列陣以待。
當餘忠一行人衝入坡地的瞬間,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舉盾!”
義士們怒吼著,將身上僅有的幾麵破爛盾牌舉過頭頂,箭矢射在盾牌上,發出“噗噗噗”的悶響,但更多的箭矢,穿透了盾牌的縫隙,穿透了他們的身體。
一名義士身中數箭,踉蹌倒地,臨死前,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的盾牌奮力推向餘忠。
“餘大哥,走!”
餘忠眼睜睜看著一個個兄弟倒在自己身邊,他的心,在滴血,他沒有退,反而被激起了全部的血勇。
“殺出去——”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猛獸,揮舞著那柄八十斤的偃月刀,不再格擋,也不再閃避,任由箭矢釘在身體裡,瘋狂的朝著山側一角出現的黑影殺去。
用肩膀,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在秦軍陣中撞出一條路來,刀光過處,人頭滾滾。
餘忠渾身浴血,宛如從修羅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他身上插著好幾支箭矢,鮮血染紅了征袍,可他仿佛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當他衝過這道最初封鎖線時,身後,再沒有一個跟上來的兄弟,全部倒在了箭雨中。
他踉蹌了幾步,將偃月刀重重插在地上,才勉強撐住沒有倒下,他大口地喘著氣,肺部火辣辣的疼,體力已然耗儘。
而在他麵前,坡地的頂端,張青手持混銅棍早已等候多時。
他身後,是數十名披堅執銳、眼神冷酷的陷陣銳士,這是第三道封鎖線,也是最後一道。
“餘忠。”張青看著這個血人,眼中竟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你很不錯,比我想的,要更精打一些。”
他緩緩走上前。
“降了吧。憑你的身手,跟著我,我保你一個出身。高官厚祿,金銀美人,唾手可得。”
餘忠抬起頭,啐出一口混著泥沙的血沫。
他看著張青,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豪邁,震得山林嗡嗡作響。
“我那死去的老爹說過!輩讀書人,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不過是求一個俯仰無愧於天地罷了。為苟活而屈膝於鷹犬,算什麼大丈夫!”
笑聲中,他猛地挺直了腰杆。
一股磅礴的氣勢從他體內轟然爆發,那是燃燒僅剩的精血換來的回光返照,他身上的傷口,鮮血流淌得更快!
但他眼中的光芒,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張青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從餘忠身上,竟感受到了一股讓他心悸的壓力,這人武功不低,臨死關頭要狗急跳牆了。
“殺了他!”張青厲聲下令。
陷陣銳士們一擁而上,餘忠長嘯一聲,揮舞著偃月刀,悍然迎上,偃月刀份量極重,一刀撩去迎麵而殺的兩個秦兵就被削了鬨到,人頭滾落或者飛走,而後,又有秦軍前仆後繼,四麵八方!
偃月刀回首飛舞轉動,在身邊卷起一圈刀浪,帶動鮮血、斷肢、頭顱飛落,幾乎是一刹那,圍殺過來的二十多名秦軍瞬間斃命!
可是,秦軍還在前仆後繼的衝來,有人衝上前吸引他的注意,後方又衝來幾人飛撲而上死死抱住了他的雙腿,當餘忠剛砍死麵前的幾個秦軍,回頭又一刀紮死腳下的秦軍時,旁邊四周,拿刀的秦軍又衝了過來,趁其不備,一刀刀捅進他的身體裡。
...
這終究隻是回光返照,在眾多秦軍的圍攻下,餘忠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張青冷笑著亮出長棍,一步步朝餘忠過去,腳下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而後帶出斜長的影子,飛身大力一棍!
生死關頭,餘忠猛地掙開包圍住他的秦軍,抬刀劈去!
“鐺!”
張青的混銅棍重重地砸在了偃月刀的刀杆之上,那柄跟隨餘忠多年的長刀,發出一聲哀鳴,應聲而斷。
餘忠虎口崩裂,鮮血淋漓,整個人被那股巨力震得連連後退。
他敗了...
張青的混銅棍,毫不留情地朝著他的頭顱砸下,就在那棍風及體的最後一瞬,時間放慢下來,餘忠沒有選擇躲避,在他混沌的視線裡,他看向了張青身後,那名負責搖旗發令的秦軍斥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
他用儘身體裡最後一絲氣力,將手中那半截斷刀,奮力擲出!
斷刀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星,帶著他所有的不甘、憤怒與希望,呼嘯而出,它越過了張青的頭頂,越過了所有陷陣銳士。
“噗!”
斷刀精準地沒入了那名斥候的咽喉,斥候瞪大了眼睛,身體在巨大的驚恐中劇烈抽搐,他下意識地,拉動了手裡的信號索。
一道猩紅的焰火,歪斜著衝天而起。
做完這一切,餘忠身體裡的力氣被徹底抽空,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下一刻,混銅棍將他的腦袋砸得四分五裂,一具無頭屍緩緩跪倒在地,最終撲倒在冰冷的塵埃裡。
張青看著餘忠的屍體,又抬頭看了看那道正在空中消散的紅色信號,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贏了,卻又像是輸了。他殺了餘忠,卻搞砸了馮大人的差事。
功勞,大打折扣。
而在遙遠的斷水涯墨家機關城內,老鬼正對著一方棋盤凝神,就在這時,一名兵家弟子匆匆來報,語氣急促。
“報!南邊有異光突顯,是秦軍緊急軍情信號,好像是他們發現了宋義的部隊,正在請求大軍合圍,隻不過有些奇怪,看起來像是打歪了。”
老鬼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裡驟然亮起一道精光,隨後又暗沉下來,同一時間,墨子也帶著人尋來,看向老鬼,兩人對視間老鬼歎了口氣。
“無論南北,秦軍都沒有兵敗的可能,看起來,變數是發生在宋義身上。”
墨子臉色不變,他隻是盯著老鬼,“伏念沒能回來,宋義的消息我們又無從得知,鬼先生的意思是宋義他投敵了?”
“斷絕信源,我們便失去了與宋義聯係的可能,燕寒川的想法倒是好啊。宋義...草寇之流焉能成事?”
老鬼微微抬頭惋惜一聲,隨後看向墨子鄭重道:
“既然如此那便隻能戰了,傾儘手段,宋義的軍部裡應該是有部分誌士的,此番動靜,說不定就是出自他手,於結果而言對我們來說都是好的,走到這步除了應戰就沒其他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