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著黑暗裡,那一張張他看不見的臉,用儘全身的力氣,做著口型。
“都他媽給老子挺住了!”
“想死,也得等老子先死!”
他不知道有沒有人能“看”懂他的口型。
他也不在乎了。
他隻是想告訴自個兒,也告訴這幫兄弟。
天,還沒塌。
可就在他心裡頭那股子豪氣,剛升起來那麼一丟丟的時候。
一種,比剛才那兩次,都要詭異,都要讓人毛骨悚然的變化,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眼睛,也不是耳朵。
是鼻子。
禮鐵祝突然聞不見了。
他聞不見商大灰身上那股子沒散乾淨的油膩味兒了。
也聞不見薑白龍身上那股子酒臭加龍尿的騷味兒了。
更聞不見沈狐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像是剛哭過的,帶著點兒鹹的香味兒了。
甚至,連他自個兒剛才抽自個兒嘴巴子,那手心裡頭帶著的土腥味兒,都沒了。
所有的味兒,都在一瞬間,被抽走了。
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化學的,無機質的,乾淨。
乾淨得,讓人惡心。
乾淨得,讓人想吐。
人活著,為啥覺得有意思?
不就是因為這世界,有香的,有臭的,有甜的,有辣的,五味雜陳,才叫個生活麼。
現在,味兒沒了。
就像是一盤你最稀罕的鍋包肉,廚子忘了放糖,忘了放醋,忘了放鹽,就給你端上來一盤炸得乾巴巴的破肉片子。
你還吃個屁啊。
禮鐵祝感覺,自個兒跟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聯係,正在被剪斷。
那是一種,比孤獨,還要可怕的感覺。
那叫,虛無。
你還存在著。
可這個世界,已經不帶著你玩兒了。
第三個蛇頭。
那個通體血紅,像是流不儘的鮮血一樣的蛇頭。
在無邊的黑暗和死寂裡,滿足地,眨了一下它那雙,同樣血紅的眼睛。
嗅覺,剝奪。
緊接著。
是第四個。
那個土黃色的,像是乾裂的大地一樣的蛇頭,也動了。
禮鐵祝隻覺得自個兒的舌頭,麻了。
他下意識地,用牙咬了一下舌尖。
沒有疼。
也沒有血腥味兒。
啥味兒都沒有。
就像是,在咬一塊,不屬於自己的,死肉。
味覺,剝奪。
然後。
是第五個。
那個慘綠色的,像是最毒的毒藥一樣的蛇頭,帶著一絲不耐煩,也眨了眨眼。
禮鐵祝感覺,自個兒的皮膚,像是穿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厚厚的絕緣衣。
他感覺不到風了。
感覺不到地麵的冰涼了。
他甚至感覺不到,他懷裡抱著的,井星的體溫了。
他感覺不到,他手裡攥著的,黃北北那隻小手的顫抖了。
他能“看”到,那隻手,還在他的手心裡。
可那感覺,就像是,握著一截,沒有溫度,沒有生命,沒有半點兒反饋的,木頭。
觸覺,剝奪。
視覺。
聽覺。
嗅覺。
味覺。
觸覺。
人的五感,就這麼在短短的,不到一袋煙的工夫裡,被一個一個地,乾淨利落地,給摘走了。
禮鐵祝現在,就剩下了一團,被困在自個兒身體裡頭的,胡思亂想。
他還活著嗎?
他問自個兒。
他不知道。
因為他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去證明自個兒的存在了。
他看不見光,聽不見聲,聞不見味,嘗不到鹹淡,摸不到實體。
他跟這個世界,徹底隔絕了。
他成了,一個孤島。
不。
他連孤島都算不上。
他成了一個,連自個兒是啥都不知道的,念頭。
他感覺,自個兒正在往下沉。
不停地,往下沉。
沉向一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沒有空間,什麼都沒有的,絕對的,虛無的黑洞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完了。
這回,是真的完了。
他腦子裡頭,閃過最後一個,還算清晰的念頭。
然後。
第六個蛇頭,那個灰色的,像是混沌初開的霧氣一樣的蛇頭,動了。
它的目標,不是五感。
而是,比五感,更深,更本質的東西。
是“心感”。
是直覺。
是預感。
是你走在黑地裡,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你的,那種毛骨悚然。
是你打牌的時候,總覺得下一張就是你想要的牌的,那種莫名的自信。
是你想起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就給你打電話了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
這個,也叫第六感。
當那個灰色的蛇頭,緩緩眨眼的時候。
禮鐵祝,突然感覺。
他忘了點兒啥。
他想不起來,自個兒剛才,為啥要抽自個兒嘴巴子了。
他也想不起來,自個兒為啥,要費那麼大勁兒,把大夥兒的手,都給拉在一起了。
他甚至,有點兒想不起來,他懷裡這個軟乎乎的東西,是誰了。
還有他手裡這截“木頭”,又是誰的手了。
那些,支撐著他,沒讓他徹底崩潰的,信念,責任,還有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正在飛快地,從他腦子裡頭,褪色。
變得,越來越淡。
越來越,無所謂。
他那隻,一直死死攥著彆人,也被人死死攥著的手。
開始,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喜歡東北天城之禮鐵祝請大家收藏:()東北天城之禮鐵祝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