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黃北北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想起了蜜二爺。
想起了蜜二爺身上那股混雜著煙草、汗水和油煙味的“人間煙火氣”。想起了蜜二爺常說的那句話：“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可日子，是自個兒過的，得過踏實了。”
“燕燕姐！”黃北北猛地坐了起來，“我們不能按他們的規矩玩了！我們得創造！創造我們自己的‘富裕’！”
商燕燕被黃北北眼中的光芒晃了一下。
“創造？”
“對！”黃北北用力點頭，“他們讓我們借錢消費，我們就偏不！我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這才是真正的‘富裕’！”
在這個被虛假繁榮和債務泡沫包裹的世界裡，黃北北提出了最樸素，也最大逆不道的想法。
說乾就乾。
黃北北從垃圾堆裡，翻出了一塊還算乾淨的破布和一根被丟棄的針，借著廣告牌的光，開始認真地縫補兩人在工地上磨破的衣服。
她的動作很笨拙，針腳歪歪扭扭，但她的表情卻無比專注。每一針，每一線，都像是在對抗這個世界的浮躁。
商燕燕看著她，那顆已經變得憤世嫉俗的心，也慢慢地被這股樸素的力量所感染。
她那顆為資本運作而生的商業大腦，也開始切換模式。她不再去想如何融資，如何上市，而是開始計算。
“我們每天需要攝入至少一千五百大卡的能量才能維持基本生存。這個城市邊緣的綠化帶裡，有一種叫‘蒲公英’的野菜，每一百克含有四十五大卡能量，還有豐富的維生素。我們隻要每天采集三點五公斤，就能活下去。”
商燕燕將她的計算能力，用在了最原始的“精打細算”上。
一個負責縫縫補補，勤儉持家。
一個負責采集野菜，精打細算。
兩人甚至用撿來的瓶子，收集了雨水，煮了一鍋熱氣騰騰的野菜湯。
當那股帶著泥土清香的熱氣，撲到臉上時，兩人都感覺自己活了過來。她們品嘗到的，不僅僅是食物，更是一種無法被剝奪的、名為“自給自足”的成就感。
然而，貧道的“厭足”之力，遠比她們想象的要狡猾。
就在她們喝著野菜湯，感受到一絲久違的溫暖和富足時。
“轟——”
一艘巨大的、金光閃閃的飛艇，伴隨著震耳欲聾的交響樂，緩緩地從她們頭頂飛過。
飛艇上，投射下一道巨大的光幕，正好籠罩了她們。
光幕裡，一個穿著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虛擬管家，微笑著對她們鞠躬。
“檢測到兩位女士正在體驗‘憶苦思甜’沉浸式套餐。是否需要升級您的體驗？隻需一筆小小的‘情懷貸’，即可為您解鎖‘米其林星廚定製版野菜湯’，口感提升百分之三百，並附贈‘朋友圈九宮格裝逼素材’一套。”
那聲音，充滿了誘惑。
更可怕的是，周圍的路人，看到她們在喝野菜湯，非但沒有同情，反而投來了鄙夷和嘲笑的目光。
“都什麼年代了，還吃草？真是又窮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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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看人家隔壁王二麻子，剛貸了款，買了個‘智能睡眠頭盔’，睡覺都能賺錢呢！”
“唉，沒有上進心的人，活該一輩子受窮。”
她們的“勤儉”，被定義為“土鱉”。
她們的“創造”，被貶低為“落後”。
她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小小的“富裕”感，被一股更龐大的、名為“消費主義”的洪流，瞬間衝刷得乾乾淨淨。
商燕燕端著那碗野菜湯，手在微微顫抖。
她感覺自己像個小醜。
一個在豪華賭場裡，試圖通過撿地上籌碼來發家致富的小醜。
她所有的精明，所有的計算，在這個隻認“貸款額度”和“消費能力”的規則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緊接著，更致命的一擊來了。
那個被黃北北安慰過的老婆婆，帶著她那隻剛做了“離子燙”的貴賓犬，趾高氣揚地從她們麵前走過。
她看到了黃北北，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說：“小姑娘，上次謝謝你的‘鼓勵’啊。我聽了你的話，痛定思痛，把我那套老破小給抵押了，貸了一大筆錢。你看，我家咪咪現在多漂亮！我跟你說，人啊，還是得對自己狠一點，不能太‘善良’，那叫不求上進！”
說完，她得意地笑著，揚長而去。
“哢嚓。”
黃北北感覺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她的善良，不僅沒有幫助到彆人，反而成了彆人加杠杆、跳入更深火坑的“催化劑”。
她感覺自己的善良，是那麼的廉價，那麼的可笑。
貧道的幻象，並未破碎。
這個巨大的、光怪陸離的貧民窟，變得越來越壓抑。
周圍那些飛舞的賬單，像雪片一樣，越落越厚，幾乎要將整個天空都給埋葬。
商燕燕和黃北北，被困在這無儘的債務和疲憊中。
商燕燕那雙曾經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睛，變得黯淡無光。她的精明，變成了一種深深的無奈和憤世嫉俗。她放棄了計算，因為她發現，這個世界的最終答案，永遠是一個負數。
黃北北那顆溫暖善良的心，也因為一次又一次的受挫，而變得冰冷麻木。她不再去幫助任何人，因為她害怕自己的善良，會變成一把傷害彆人的刀。
她們看不到任何出口。
仿佛被永遠囚禁在這座永無止境的、用貸款上班、用下班還貸的負債地獄中。
商燕燕緩緩放下手裡的碗，那碗她精心計算過卡路裡的野菜湯，已經變得冰冷。
黃北北也放下了手裡的針線，那件她用心縫補的衣服，還差最後一針。
兩人蜷縮在橋洞的陰影裡，像兩隻被世界遺棄的流浪貓，再也生不出一絲“創造”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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