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大灰扛著暈過去的井星,像扛著一袋剛從地裡刨出來的、沾著泥土芬芳的巨大紅薯。
他那張在“窮道”裡被風霜打磨過的臉,此刻洋溢著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快樂,嗓門洪亮得能把天上的雲彩震下來兩朵。
“好嘞!都跟俺來!找個風水寶地,開飯!”
這一嗓子,仿佛是衝鋒的號角,是勝利的宣言。
剛剛還在為井星的“cpu燒了”而擔憂的眾人,瞬間被這股樸實無華的生命力所感染。
是啊,仗打完了,道理也聽明白了,接下來,就該乾點正經事了。
而天底下,還有什麼比填飽肚子更正經的事?
一群人,浩浩蕩蕩,跟在商大灰身後。
他們身上的衣服,大多破爛不堪,有的像被狗啃過,有的像剛從伊拉克戰場回來。他們臉上還帶著硝煙和疲憊,腳步也有些踉蹌。
可他們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光,是一種重新找回“盼頭”的光。
穿過破碎的廣場,繞過崩塌的幻象,商燕燕突然停下了腳步。
“就這兒吧。”
她指著一片相對平坦乾淨的空地。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商燕燕手腕一翻,跟哆啦a夢從四次元口袋裡掏寶貝似的,憑空變出了一口……不,是一套鍋碗瓢盆。
那鍋,通體銀光閃閃,一看就不是凡品,鍋底還刻著一行小字:銀珊大悶罐,燜儘天下煩心事。
那鏟,也是同款銀珊係列,流線型的設計,充滿了工業美學,鏟柄上同樣刻著一行字:銀珊大鍋鏟,鏟平世間不平路。
還有接著變出來各種銀珊生前留給她的食材。
好家夥。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薑白龍忍不住吹了聲口哨:“媳婦,你這裝備……專業啊!上得了手術台,下得了大廚房,全能型人才!”
商燕燕白了他一眼,沒搭理他,熟練地架鍋、生火,動作一氣嗬成,透著一股“彆惹我,我隻想安安靜靜做頓飯”的強大氣場。
很快,一股久違的、真實的、不帶任何魔法汙染的食物香氣,開始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那不是“饑道”裡那種勾魂奪魄、卻瞬間化為惡臭的幻香。
也不是“窮道”裡那個烤糊了的土豆,帶著一絲苦澀的焦香。
這是最純粹的,糧食的香,是肉的香,是蔬菜的香。
是“家”的味道。
是“活著”的味道。
“咕嚕嚕嚕——”
此起彼伏的、宛如交響樂般的肚子叫聲,在人群中響起。
商大灰把井星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自己則像一尊門神,蹲在商燕燕的鍋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裡翻滾的食物,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樣,仿佛在守護著自己失散多年的親生骨肉。
終於,商燕燕直起身子,用她那把銀珊大鍋鏟,在鍋沿上“當當當”敲了三下。
“好了,開飯!”
“嗷——!”
商大灰發出一聲幸福的狼嚎,第一個就衝了上去,用他那比砂鍋還大的拳頭,捧起了一個剛出鍋的、燙手的饅頭,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往嘴裡塞。
就在這時,一隻略顯蒼白的手,輕輕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聲音很虛弱,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魔力。
眾人齊刷刷地回頭,隻見原本“cpu燒毀”的井星,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正靠在石頭上,目光清明地看著大家。
商大灰一愣,嘴裡的口水“咕咚”一聲咽了下去,委屈巴巴地看著井星。
“井星大哥……你醒了啊……那啥……飯好了,咱……不能等會兒再開會不?”
井星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
“不開會。”
眾人鬆了口氣。
“我隻是想在大家開動之前,給咱們這堂‘戰後總結課’,補充一個……嗯,一個課後思考題。”
眾人:“……”
常青一臉無奈,看上去仿佛在說,大哥,求求了,放過我們吧!我這腦子剛從“智道”裡逃出來,裡麵的內存都快被那些杠精言論給格式化了,現在真的一滴都不剩了啊!
方藍捂著腦袋,痛苦地呻吟:“井星大哥,我求你了,天大的道理,咱能不能等吃飽了再說?我感覺我現在的大腦,就像一台開機需要五分鐘的奔騰電腦,你這會兒給我講哲學,它會死機的。”
井星笑了笑,目光掃過眾人那一張張寫滿了“求放過”的臉。
“放心,不是什麼複雜的道理。我隻問大家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
“假如,這是你們這輩子,能吃到的,最好吃的一頓飯。吃完這頓,以後再也吃不到了。你們會怎麼吃?”
這個問題,問得眾人一愣。
商大灰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那還用問?必須往死裡吃啊!吃不了也得兜著走!撐死也得做個飽死鬼!”
這話,引來了一片附和聲。
是啊,都最後一頓了,那還客氣啥?必須吃乾抹淨,連鍋底都得舔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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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星聽完,卻搖了搖頭。
“如果你們真的這麼做了,那麼恭喜你們。”
“你們,就活成了金卡的樣子。”
一句話,讓整個場麵瞬間安靜了下來。
金卡?
那個被欲望吞噬,最終一無所有的可憐人?
井星的聲音,悠悠傳來。
“你們想,金卡當年,不就是這麼想的嗎?他擁有了全世界的財富,他覺得這些東西永遠都屬於他,所以他毫無節製地揮霍,毫無底線地放縱。他把每一天,都當成了最後一天來過。結果呢?他提前透支了所有的快樂,當真正的‘最後一天’到來時,他剩下的,隻有無儘的空虛和厭惡。”
“他不是被貧窮打敗的,他是被自己那‘吃了這頓沒下頓’的恐慌,給活活撐死的。”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火熱的心頭。
他們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食物,突然覺得有些燙手。
井星看著他們的反應,知道火候到了。
“我再打個比方。”
“你們都很喜歡看電視劇吧?一部你特彆喜歡的劇,一共二十集。你是選擇一天之內,不吃不喝不睡,一口氣把它刷完,然後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陷入巨大的空虛和劇荒之中?”
“還是選擇,一天看兩集,細細地品味劇情,慢慢地享受追劇的快樂,讓這份快樂,可以延續十天?”
這個比方,太有畫麵感了。
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是啊,一口氣刷完的爽,是短暫的,是透支的。而那之後無劇可追的痛苦,卻是漫長而真實的。
“金卡和銀卡,就是兩個極端。”
“金卡,就是那個一天刷完二十集,然後對著屏幕發呆的瘋子。他追求極致的‘擁有’,結果被‘厭足’反噬。”
“而銀卡,更極端。她看到了哥哥的下場,她害怕劇荒的痛苦,所以她乾脆連劇都不看了。她把電視機都給砸了。她追求極致的‘虛無’,結果把自己活成了一段空白的代碼。”
“他們都錯了。”
井星的聲音,變得溫和而有力。
“真正的富裕,不是你擁有多少東西。而是你永遠‘相信’,明天,還會有更好看的新劇等著你。”
“真正的解脫,也不是什麼都不想要。而是學會,如何把一份快樂,拉長,揉碎,細細地品味。”
“所以,回到我最初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