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那場由天威的骨灰掀起的、帶著諷刺意味的櫻花雨,也終於落儘了。
世界回歸一片死寂。
幸存的八個人,像八尊被抽走了魂兒的雕塑,杵在白骨堆上,一動不動。禮鐵祝那番“破棉襖”理論,像一劑強心針,暫時把大家瀕臨崩潰的信任給縫補了一下。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玩意兒就跟那用膠水粘起來的瓷碗一樣,看著是囫圇個兒的,其實布滿了看不見的裂紋,稍微一碰,就得碎成一地渣子。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最折磨人的,不是麵對麵的廝殺,而是這寂靜中的互相打量。
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複雜、閃躲,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諜戰。你瞅我一眼,我瞟你一下,心裡都在琢磨著同一件事:你丫……剛才是不是也動搖了?你心裡那件“破棉襖”,到底是真的保暖,還是黑心棉做的?
這種感覺,比被一萬隻惡鬼追著砍還難受。
最終,還是禮鐵祝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長長地、長長地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仿佛把肺裡最後一點熱乎氣兒都給擠了出來。
“行了,彆擱那兒眉來眼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咱擱這兒錄《非誠勿擾》呢。”
他走到那三具“活著的屍體”——沈瑩瑩、聞樂、黃三台——麵前,蹲下身,挨個探了探鼻息。
還活著。
但也就隻是活著。
沈瑩瑩的眼睛依舊空洞,像兩扇被砸碎了玻璃的窗戶,呼呼地往裡灌著絕望的冷風。聞樂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了一個拒絕與世界交流的句號。黃三台還保持著那副梟雄坐姿,臉上掛著那抹“你們都是騙子”的詭異微笑,仿佛已經得道成仙,飛升去了他自己的懷疑宇宙。
“咋整?”龔衛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生怕驚擾了這三位已經“格式化”了的隊友。
咋整?
這倆字,像兩座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帶上?怎麼帶?這仨人現在跟三袋子沒紮口的水泥似的,又沉又沒個正形兒,根本拖不動。再說,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突然發瘋,從背後給你一刀?
扔下?
這個詞,誰也說不出口。
儘管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可能是唯一的選擇。
“我……”禮鐵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他這個隊長,可以下令衝鋒,可以下令死戰,但他媽的下不了這種拋棄同伴的命令。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商燕燕,走了過來。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得嚇人。自從薑白龍死後,她就很少說話,但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能精準地釘在事情的要害上。
“放這兒吧。”她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所有人都猛地抬頭看她。
“他們沒死。”商燕燕的目光掃過三人的臉,“他們隻是……自己選擇留在自己的夢裡,不願意醒。你現在就算把他們拖走,他們的魂兒也還在這兒。”
她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心裡一顫的話。
“人,是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的。除非,他自己想睜眼。”
這話,太冷,也太對了。
禮鐵祝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商燕燕說的是對的。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那……那也不能就把他們扔這兒啊!”黃北北急得眼圈都紅了,“這地方到處都是白骨,萬一……”
“不會有萬一。”井星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白骨森然的光,“這個地獄的法則已經被破了,天威也死了。這裡現在,隻是一個普通的、堆滿了屍體的廢墟。暫時是安全的。”
“暫時?”禮鐵祝抓住了這個詞。
“對,暫時。”井星點頭,“我們得去下一個魔窟,找到那個所謂的【愛情開關】,把他們,還有困在前麵兩關的聞藝他們,都撈出來。這才是根治的辦法。”
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可聽在耳朵裡,卻像刀子一樣割著人心。
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做出選擇。帶著三個累贅,寸步難行,大家一起死。或者,暫時放下他們,去搏一個虛無縹緲的生機。
這是一個電車難題,還是地獄定製版的。
最終,禮鐵祝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點了點頭。
“就……就這麼辦吧。”
他脫下自己身上的【淨化之衣】,小心翼翼地蓋在沈瑩瑩身上,又把她抱起來,輕輕地放在一塊相對平整乾淨的骨骸上,讓她靠著。
“妹子,哥……哥對不住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等哥,哥一定回來接你。到時候,哥給你買你最愛吃的鍋包肉,酸甜口的。”
龔衛也學著樣,把聞樂和黃三台擺好。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最後隻是從兜裡掏出半包皺巴巴的香煙和打火機,放在了黃三台的手邊。
“三台子,我知道你不信任何人了。但你信這個。”龔衛拍了拍那包煙,“這玩意兒,從不騙人。愁的時候來一根,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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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哭,但空氣比嚎啕大哭還要壓抑。
那是一種無聲的、沉重的告彆。
八個人,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張麻木的麵孔,然後,毅然決然地轉身,走向了通往第四地獄的那個黑漆漆的通道。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
穿過通道的過程,很短,也很漫長。
當眼前重新亮起光芒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刀山火海,沒有惡鬼咆哮,甚至沒有之前那種甜到發膩的虛假浪漫。
呈現在他們麵前的,是一座巨大的迷宮。
牆壁是純白色的,光滑如鏡,高聳入雲,看不到頂。地麵也是純白色的,一塵不染。整個世界,除了白色,再沒有第二種顏色。
這裡安靜得可怕,沒有一絲聲音,沒有一絲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類似消毒水的、絕對無菌的味道。
“我趣……”龔衛咽了口唾沫,“這啥地方?天堂精神病院嗎?”
“不對勁。”井星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個邏輯模型。你們看。”
他指向前方。
在他們麵前,出現了第一個岔路口。兩條一模一樣的白色通道,通向未知的深處。
而在岔路口的正中央,一行由光芒組成的、仿佛擁有生命般緩緩流動的文字,憑空浮現。
【你願意為愛人付出什麼?】
文字下方,是兩個選項,分彆指向兩條通道。
左邊的通道上方寫著:【我的時間】。
右邊的通道上方寫著:【我的夢想】。
眾人:“……”
商大灰撓了撓頭,一臉懵逼:“啥玩意兒?地獄也搞問卷調查衝業績嗎?”
“這不是問卷調查。”商燕燕的聲音冰冷,“這是投名狀。”
“投名狀?”
“每一種選擇,都是在為你自己的愛情觀投票。”商燕燕死死地盯著那行字,“它在逼你,給你的感情,明碼標價。”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升起。
是啊,這問題太陰險了。
愛情這玩意兒,本來就是一筆糊塗賬,剪不斷,理還亂。你現在非要讓它變成一道非a即b的選擇題,這不扯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