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寶見到了徐長生,還有久未謀麵的柔伊公主。
徐長生此刻身披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袍,麵容依舊清臒,如同晾曬了半月的野山參一樣乾巴。柔伊公主則裹著一件灰鼠皮鬥篷,鬥篷下擺空蕩,露出半截素白裙裾,裙腰束得極緊,勾勒出一段細得驚人的腰肢,唇色淡得幾乎與臉色融為一體。
柔伊公主咬著嘴唇看了看方大寶,沒說話。
這兩個人,一個是執掌丹堂,威震中原的渡劫大能,一個是手握無上權柄,整個大周朝共奉一主的公主殿下,此刻這一對師徒就這麼孤零零站在一起,滿臉的寂寞與憔悴。
方大寶瞥了柔伊公主背後一眼,心道這國家一敗落,這丫頭腰更細了,翹屁股也看不到了,以後小和尚見了不得心疼死。
“你跟我走。”徐長生示意方大寶隨他同行。方大寶也不多言,片刻間,三人便來到城外的一座破廟裡。
廟內的空地上,秋老太已是奄奄一息。
這堅硬得像一塊石頭的老太太蜷縮在乾草堆上,原本就矮小的身軀縮成一團,像極了一段未燒完的老樹根。
破廟的屋頂有一個大窟窿,秋天裡昏沉的陽光有氣無力地落下,可以看到絲絲縷縷的淡金色靈霧從秋老太體內逸散出,混著廟內的陳腐灰塵味道,仿佛她整個身體即將消融和腐爛。
“誰動的手?”方大寶有些驚訝。
“劉擎天。”丹主歎了口氣,說道:“我讓秋老太護送公主去昆侖山,途中遭遇了劉擎天,劉擎天想抓走公主。”
“劉擎天一個人就能把秋老太打成這樣?”方大寶有些不信。
“還有道庭的人。”丹主道。
方大寶心道若是道庭再出動一兩個元嬰,就算隻有三姨太和劉擎天,隻怕就能對付秋老太和柔伊公主二人,不過他想起前幾天看到丹主和高媚兒打架,道庭還幫了丹主——怎麼忽巴兒才過去不到一個月,道庭就反水了?
“道庭不是你們的盟友嗎?他們為什麼要對付你們。”方大寶驚異地問道。
“因為大周朝敗了!”丹主淡淡一笑,仿佛這種事情也在他預料之中,“道庭怕高媚兒占領中原後對付他,於是提前交了投名狀。”
“嘿嘿,劉擎天這小子有眼色。”方大寶隻能一聲尬笑,安慰道:“丹主,您彆傷心——等你東山再起,這人又回來幫你了。”
徐長生似乎不願意順著這個話題深談,淡淡地問道:“方大寶,你越來越厲害了。”
方大寶知道丹主的意思是迦羅娑尊者都沒發現他,自己卻如何發現他的到來,於是笑道:“丹主,劉擎天都能打傷秋老太,難道我連劉擎天都不如?”
“你真的比他還強?”丹主目光閃爍。
看得出,即便是丹主,也對劉擎天有所忌憚。
“肯定不會不如他。”方大寶哈哈一笑。
“嗯,老夫的確小看你了。”丹主緩緩問:“那麼,那些江湖傳言都是真的?”
“什麼傳言?”方大寶白瞪雙眼,裝作不懂。
“鴻蒙靈體,你不要裝糊塗。”丹主忽然歎口氣,“方大寶,若你真有鴻蒙靈體,或如傳言所說,你有很多鴻蒙靈體,你可以——救一救秋長老!”
即便是強大如丹主,此刻語氣中也流露出一絲懇求,繼續道:“老夫會承你的情。”
“救秋老太?”方大寶問道:“如果你都沒辦法,我怎麼會有辦法?”
他看著地上的秋老太,此時淡金色的元力靈霧消散得更加快了,渾濁黯淡的三角眼裡,兩點螢火蟲一樣的亮光一頓一頓地閃爍著,再也映不出絲毫光彩,隻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方大寶看得出,秋老太的道基完全被崩碎了。
“丹主,我真沒這個本事,即便我有鴻蒙靈體,我也不知道怎麼救人。”方大寶看著丹主,歎口長氣道:“秋老太其實對我很好的,我也想救她。”
丹主歎口氣,其實他也隻是死馬當成活馬醫——鴻蒙靈體既為仙緣,為什麼不能救一個凡人?
此時,秋老太驟然睜開眼睛,兩顴通紅,眼睛裡一個小火苗突突地閃動著。
這是回光返照的那一刻。
她一直閉著眼睛,積攢了半天的氣力,就是為了說最後這幾句話。
“不要了,丹主。”秋老太一雙三角眼直勾勾盯著丹主,“丹主,不要浪費機緣——仙緣也救不了必死之人,老婆子要去了,不論靈體是否真能救我,即便能救,也不值得。”
丹主麵無表情,未發一言。
“方大寶,你好本事。”秋老太對方大寶說道。
方大寶也不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知道,你看到丹主,就心裡不舒服。”這老太婆此時已在彌留之際,雙顴微微發紅,言語卻愈發清晰,她嘿嘿一笑:“方大寶,你不要心裡不舒服,你和丹主都是做大事的,是真男人,心胸就開闊點。”
“我不做大事,隻做小事。”方大寶嘿嘿一笑:“秋老太,您也知道我心眼就芥菜籽這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