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哥,你看到了嗎?”青萍喃喃低語。
眼前浮動三縷淺金色的漣漪,這是三道過去的佛性殘影——純淨卻哀傷。
第一道身影,他才八歲,就赤腳跋涉雪山溪畔苦讀《金剛經》。雪山溪畔他遇上佛主,佛主待他如子,他待佛主如父。卻在誦經最虔誠時,被吸入梵天大陣的因果漩渦,來不及歎息一聲便化入千手法相的無儘光海——他就像一滴晨露,未及映照朝陽便被瞬間蒸發。
又一道身影,這是一箭驚落蒼鷹的桀驁少年,被佛主一句“宿緣”強渡入空門。十九載青燈未能澆滅傲骨中的雄鷹一般的烈性,臨終前七日,預感大劫將至,將未竟偈語“覺時猶是夢……夢醒已成空……”刻於貝葉,字跡卻被一道金風撕碎成粉末,終究彙入大陣金光中。
最後一道身影,五歲引動舍利共鳴的天縱奇才,早已洞悉浮屠塔尖便是自己埋骨塚。最後三年沉默如頑石,唯在月夜反複擦拭一麵永無倒影的蒙塵古鏡。佛主手掌覆頂的一刹那,口中所念竟是兒時的西域童謠。
這一道佛性殘影無悲無喜,僅存鏡碎前最後一線反光。
……
三道虛影懸浮,非魂非魄,隻是因果線上三道深深刻痕,是未儘的願,未解的惑,是三朵未綻便被折下的蓮瓣,向同困棋局的青萍小和尚,散儘最後一縷幽香。
“他們在告訴我,不要過去!”青萍小和尚可憐巴巴地,眼裡都是淚花兒,“大寶哥,可我做不到啊!”
小和尚摸著自己的心,指著自己的頭:“我心裡告訴我要把一切獻給佛爺爺!”
“你做不到,可我做得到啊!”方大寶一聲怒吼,一指點在小和尚眉心!
和小和尚認識這麼久,方大寶從未想過強行進入小和尚的神識海,但此時已無他法。
青萍的神識海,竟是一座龐大無邊的金色寶塔。
塔內空曠、死寂,唯有塔壁上無數細密的梵文在自行流轉,發出低沉永恒的嗡鳴,塔底坐著一個剃著光頭的孩子,沒有戒疤,說和尚不像和尚,說凡人不像凡人。
他捧著一本經文,一條粗大無比暗金色鎖鏈,從囟門貫穿而下,直透心口,將他牢牢釘在塔心一座冰冷的蓮花石台上。
方大寶仔細一看,嗐,還是那一本《大方廣圓覺經》。
這本經文老和尚從小讀到老,然後高媚兒讀過,現在又輪到小和尚來讀了。
“大寶哥……”盤坐在地的小和尚虛影抬起頭,鎖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無聲的震顫,“你看,這就是我的‘心’。佛爺爺說,這是‘宿命’,是我的‘果位’。”
“彆怕,這都是狗屁。”方大寶的虛影懸浮在塔內,冷哼一聲:“這就是那老禿驢給你套上的狗鏈子!看哥給你砸了它!”
他催動無極真氣,虛影化作一道混沌流光,猛地撞向那暗金鎖鏈!
“彆!”小和尚驚呼道。
“叮當!”
沒有預想中的碎裂之聲,反而是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巨響在塔內炸開。暗金鎖鏈紋絲未動,甚至連一絲裂痕都未出現,但小和尚慘叫一聲,小小的身軀像一條活魚猛地弓起,蹦躂起老高!
“沒……沒用的,大寶哥。”小和尚上牙咬著下牙,瑟瑟發抖道:“它就是我,我就是它……你傷不了它,除非我死……”
方大寶愣住了,這道鎖鏈和小和尚同生共死,不是靠蠻力能解開的結。
青萍緩緩搖頭,“不怪你,大寶哥……是我……是我自己不夠……‘舍得’。”他望著那本虛幻的《大方廣圓覺經》,又看看身上光芒流轉的鎖鏈,眼神複雜至極,“佛爺爺說,要舍卻‘小我’,方得‘大我’……可我連這‘小我’都舍不掉,還怕疼……”
方大寶沉默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被釘在信仰與自我之間、被“宿命”和“因果”緊緊纏繞的小小身影。塔內梵文低吟,永恒不變,仿佛在訴說著一個無法掙脫的輪回。
此時方大寶發現,便是在最疼痛之時,小和尚都不曾放下手中那一卷《大方廣圓覺經》。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方大寶的腦海。
高媚兒……那本經書……他想起在天池湖底,佛主對高媚兒說的話:“你每讀一字,便是在承接貧僧的‘業’;每誦一句,便是在供養貧僧的‘念’!你以為是在滌蕩心魔?錯了!你是在用你的帝王氣運,你的輪回修為,替貧僧溫養這卷‘活經’!”
“你越讀,便越像貧僧;你越像貧僧,便越離不開它——”
方大寶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看向青萍手中那本散發著淡淡金輝的《大方廣圓覺經》,又看向貫穿他身體的暗金鎖鏈。鎖鏈上的梵文流轉不息,與經書上的文字隱隱呼應,仿佛同出一源。
“青萍,”方大寶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寒意,“你手裡這本《大方廣圓覺經》,是誰給你的?”
青萍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方大寶會問這個。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經卷,眼神有些迷茫:“是……是佛爺爺賜下的。他說這是無上寶典,能助我明心見性,早證菩提。我……我一直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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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誦讀?”方大寶追問,“讀了多久?怎麼讀的?”